第48章

对于陈而言,那次属于塔露拉的不告而别,是一段漫长回忆的开始。它的确是漫长的……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几岁,从尚未拥有如今这副身体开始,就和塔露拉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一直到前几年塔露拉离开龙门——她们在一起接近二十年的时光。

二十年的时光。自塔露拉离开了龙门——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就一直、一直活在那段回忆之中。她记得的一切全都成为「陈」继续前行的包袱,她要把它们全都背上继续向前走,就注定走不出这足以堆积成山的影子。过往原本不该是附骨之蛆,陈在想起那些年里的自己和塔露拉时,还是会在这个长得足以与许多人的一生相等的梦里笑上一会儿的。见面之前的那几天里,她也忍不住要在梦里继续追逐那道被无数星火之光环绕的身影。那道身影明明触手可及,但当陈真正伸出手去时,唯一留下的,只有她们已经处于两个世界的清晰认知。

码头上卸着货的船只与辛勤劳作的工人、下城区街道上挂着的五颜六色张牙舞爪的招牌、在坡道上奔跑玩闹高声欢笑的孩子们,龙门的大街小巷,她和塔露拉一同并肩走过的风景——她也会在梦里回顾那些这些熠熠生辉的日子,这样的梦境她见得太多了,它们是陈在失去了塔露拉之后全部孤独的黑夜里,总能触及的一丝星光。

正如塔露拉所说,星光是凉的。每一次从梦里醒来时,陈从未留恋过梦中对她微笑的塔露拉。并且,虽然此时彼时,心态并不一定相同,但此时此刻的陈的确更加愿意在报纸上看见,那位名为「塔露拉」的整合运动领袖的风姿。

那仿佛是,她天生就该做这一件事——

「寻求公义、追逐平等,整合一切受害于不公的无辜者,让安稳时光于未来重聚。为此我们需要不断前行,直至天明。」

也正如她所说,会谈当天,天欲明时,曙光带来塔露拉的身影。那时陈正背着长剑,负起双刀,带着一队近卫局精英干员,站在罗德岛队伍右边。

自最初塔露拉刚迈步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神就一直落在塔露拉那里。

这也是她天生要做的事情,一如她生命最初的二十年里她做的那样,每一刻,只要陈在,只要塔露拉也在,她都该好好地看着她,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要尽数刻入心底。

陈用几年时间回忆过往,用一朝一夕与自己的幼稚和解,又用几个月时日再度与塔露拉重逢。

如果结果不错,站在陈身边这位罗德岛的领导人能够和塔露拉达成共识,不论是怎样的共识,陈接下来的日子都将要好过很多。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觉得在自己和塔露拉离别之后,两个人里居然还有一个能好好生活。尽管她并不是感染者,然而陈也并不是连个感染者朋友都没有的人,每当见到这些人矿石病发作时因苦痛而难以自制得明明无法动弹,却即使是连呼吸都仿佛抽搐着,也要挣扎活下去的模样,陈根本不愿再抑制自己对身在遥远某处那道身影的思念。

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眼前。陈贪婪地、克制地以目光轻轻扫过塔露拉的脸颊,贴近她的气息。在人前的冷静与强硬都被她丢下不理,陈只是看着塔露拉的动作。时隔一年,快要一年,她再次见到塔露拉,她对此足够满意。


站在她身旁的阿米娅上前一步,张开双手:「罗德岛代表所有出席会谈的国家,对整合运动表达诚挚的欢迎。」

陈便也如同她自己对魏彦吾说的那样,只是在一边看着这两位领袖相互寒暄,好像她们并不是各种媒体里写的那样不共戴天,而只是——走上不同道路的一对知己。

塔露拉也微笑着对阿米娅说:「既然并非是初次见面,就不用这样客套了,阿米娅小姐。」她的表情柔和,那抹笑容里,似乎泛起一股夏日夕阳般的暖意,让人感到温软却并不刺目。

只是还有些薄凉,陈对这样的塔露拉非常不熟悉,在她的记忆里,塔露拉应该是更加具有温度的。

但原来,心平气和地从外交角度看过去,塔露拉会是这种模样啊……当然,仅从其他人的表现来说,整合运动的领袖已经非常友善,友善到星熊都忍不住看了一眼陈的脸色。

陈脸上还是那副冷冽的神情,一如她在过去任何时候的那样。

但在阿米娅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带领整合运动一行人向里走去时,塔露拉却似乎无意又绝对刻意地向陈——只是向陈笑了一次,唯独这个笑容实在让她疑惑,笑意太过熟悉,含着温情与溺爱的雨点,似乎能打湿陈的面容。

也只是这一个瞬间而已,下一秒她们便已经擦肩而过,陈理了理自己略有松懈的心态,指尖擦过长剑剑鞘,带领龙门与会人员跟上阿米娅,在塔露拉之后走入会场。

得益于此前整合运动在这里搞破坏时到处放火,许多建筑都在烈焰中崩塌,以龙门强大的基建实力,轻轻松松就把残垣断壁拆了个干净。陈又带了一队建筑人员来,又花了十几天时间就在原遗址上几乎把龙门的最高会议室给搬了过来一样,修起了一座并不寒酸——当然也没那么富丽堂皇的会场。

塔露拉对这里也非常熟悉了,陈看她一举一动都像是当年作为近卫局的特别搜查官、走进最高会议室向魏彦吾报告成果的模样,既自信又不至于太过张扬。早已从罗德岛来到这里等待的各国代表们倒是紧张,不是开始用手帕擦着额汗,就是喝起了茶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性口渴。

待塔露拉落座,作为东道主,也是在场众多国度的代表,阿米娅便开始发言。

发言稿是凯尔希准备、博士修改润色,最终阿米娅敲定的,陈虽然也帮着看过几次,但她也知道自己实在不是那个发表演说稿的料,便也不掺和,只是顺道非常了解这张稿子原本的言辞。那些句子的确并不激烈,一方面委婉谴责了整合运动崛起以来造成的过大伤亡,一方面也透露出整个世界希望整合运动不再扩张、毕竟感染者就此占着近乎三分之一个大陆的疆土固守起来也并不吃亏的想法——就是,有些天真。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毕竟罗德岛向来是天真的,正是这样看似天真的思考才使得她们成为了如今环伺在场的各国的代言人,有时候,摆出一副看似易于操纵的模样才好扮猪吃老虎,正如最初整合运动表现出与龙门千丝万缕的关系来使得乌萨斯不敢轻举妄动一样。

不过是表面功夫,逢场作戏而已。

塔露拉似乎也听出来里面的门道了,陈就只看见她一面点着头、侧耳倾听的样子,一面却还是微笑着。她似乎看向陈这边,她们的视线却并未再次相触,陈清楚这是塔露拉习惯性的又在开会时懒得听没必要听的东西,发呆想自己的问题,只是恰巧,陈就坐在她的视线习惯偏向的位置。

这个误会让陈略有不适,她低下头去喝了口水,再抬头时阿米娅已然把稿子念完——轮到塔露拉发言了。

整合运动的领袖像是自己从没发过呆一样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走入发言台,颇像是一位为自己的当事人代言的律师小姐,只是并没带上发言稿。她在龙门也是这样,陈倒是知道塔露拉在整合运动进行宣讲时向来是有准备稿子的习惯,这种莫名其妙——像是更加重视整合运动的行为曾经让陈无比烦躁过,但如今……她已经习惯。

塔露拉倒是没和阿米娅那样说很多官方言论,尽管她自己出身于龙门,然而整合运动本身确实是一个非官方的地下组织,即使如今只说辖区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但既然还没宣布建国,那就还是相对不那么正式、也不需要遵守太多繁文缛节。

实际上,即使是太过正式的论调,听在陈耳里也是好的。

情报人员再大胆也不敢录音,她好久没听塔露拉说过这样长的一段话了。

塔露拉的嗓音圆润低沉,在会议室里响起时,宛如一只在封闭海洋里游荡的长鲸正呼唤着同伴。但她于言辞间锋利许多,直指各国底层人民的悲惨生活,其中许多例子是陈在收集情报时也听过的,是以明白她并非在捏造数据,然而……看看在座各位政府官员就足够明白他们的看法:他们并不在意这些,只想知道整合运动是否能够停下她的脚步任人宰割罢了。

这一段话很明显是说给阿米娅听的。或许……陈望了一眼正在发言的塔露拉,如果塔露拉能够明白自己一定要出席这次会议的坚持,那就也能再带上一个「陈」吧。

只是两方发言完毕后,任谁都知道这算是鸡同鸭讲了一次,阿米娅看着台下那群各国派来的官员记者们一副根本不听话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打圆场说既然暂时无法达成一致,那么大家休息一下,好好思考一段时间之后,下午再陈述也并无不可。

塔露拉也赞同般地点了次头:「如果罗德岛的领导人小姐对我说的问题有任何不解,随时可以来这边询问。」接着便也不理这群只是来凑数的家伙,带上人打算离开。

陈很明白这就是表示「有什么真打算说又不敢说的可以私下说」,而真正的会谈还未开始。

她看着此次塔露拉离去的背影,想着,如果是几年前,塔露拉离开龙门时自己就能看见这道背影,是否还会那样赌气般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陈自己也不太清楚。但今天这道背影,是她一定得追上去的。


阿米娅就在这时候走到她身边:「陈长官,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她听懂了。」陈说,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低沉,但还是回答了朋友的疑问,又似乎是在喃喃自语:「塔露拉这几年,今天能够这样仔细看看,才发现,她都没怎么变……」

「陈,我们没有时间感慨这些事情。」阿米娅难得地深呼吸一次,她环顾四周,确认周围都没人了之后,伸出手去,摊开手心让陈看到那颗刚刚从会场里取下来的窃听器,「再不快点,我看那些人调拨来的雇佣兵们就该到了。」

陈拈起来那颗窃听器,瞟了一眼便知道是哥伦比亚产的军用品,顺手丢进垃圾桶里。

这次会谈在罗德岛这边与各国的说辞中,本就是个陷阱,目的即是诱使塔露拉来到这个地方而后大家一同发力瓮中捉鳖——当然,以陈的估计来说即使是算上罗德岛的兵力,估计也不能对塔露拉造成什么伤害。只是,既然塔露拉真的答应也的确到场,难保不会被一群人当做是待宰羔羊。虽说整合运动上次没了塔露拉也能好好抵御罗德岛,然而从如今整合运动的思想宣传部门来看,塔露拉的必要性却依旧是所有人都认同的,而且只说如今几乎算是一个人在这里的整合运动大头目能不能暗算……经过数次商谈后,听了罗德岛的告诫的那群人里,居然还真有不信塔露拉一人单剑就能砍断城墙、想要试试龙门养出来的整合运动领袖能有多强的。

「我还是找人去给她们提个醒,否则之后罗德岛也得遭殃吧。」陈嗤笑一声,这群怀着司马昭之心的家伙在做着什么打算谁不知道,也就是塔露拉这样明知是险境也敢来的人才有可能被计算了,「想算计我们龙门人,得先问问近卫局。」

似乎是看陈一副见了塔露拉一面就有些和整合运动同仇敌忾的模样,阿米娅颇为感慨地说:「如果是这样,其实我们不该组织这一场会谈的……但的确是没有时间了,陈,请不要怪我。」

兔子小姐说话非常诚恳,她们一同迈出会议室大门,陈正想回答,却被门边一个家伙的身影打断了。

罗德岛的博士像是刻意等待着一样站在门口,看见阿米娅出来便开口:「阿米娅——这个。」

他手中是一封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