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库兹鲁自大地中心消失的消息被罗德岛所知道,并没有花多久,准确来说,罗德岛和陈是最先知道这件事的。

或许是因为人都死光了吧,尽管整合运动连下七城的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库兹鲁的遭遇却无人问津,仿佛这里根本就没发生过什么一样。要不是阿米娅会和陈一同定期去库兹鲁看看那批贝雷斯彻移居的老人家,怕是罗德岛也不会知道,这里发生过怎样惨绝人寰的灾难。

那就像是「灾厄」本身。

散落在四处的肉沫,飞溅在建筑表面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城邦内的道路上那些不知道主人为谁的乱七八糟的血脚印也留着,内城里成千上万的无头尸体被堆成新的内城城墙,混凝土浇筑在他们身上,永久固定了这些无名人士的惨态,而他们的头颅,就高高地堆积在城市中心、那座地狱景象也不过如此的「京观」里,他们的财富则与鲜血一样洒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直至她们到来。


「是整合运动。」陈捂住口鼻努力不让自己因为腐烂的尸臭而失态吐出来,强作镇静,像每一个能担负起人民的继承人一样冷静地说出了自己内心刚刚得出的判断:「这把人砌进墙里的手法和梅菲斯特一模一样……至于这个京观,一定是塔露拉授意的。」

阿米娅早就脸色苍白到说不出话了,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博士将她抱进怀里伸手拍拍她的后背,用自己的衣服为她遮挡住眼前如阿鼻之火宅,过了好一会儿,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才缓过劲儿来,目光坚定而愤怒,紧咬着嘴唇,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她们怎么敢——对这些平和的人们犯下如此恶行?!」

「冷静一点,阿米娅……」博士继续安抚着自己的伙伴,「一切事情总有原因,我听说这种『京观』在龙门文化里,是彰显被杀之人所犯罪责、威慑其它恶徒的手法之一……」

「博士——!你也看到的,前几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们都那样和善,对我们也一直都是带着笑脸……他们真的有那么坏,坏到非死不可吗……现在,」阿米娅哽咽了一会儿,强迫自己越发坚持地离开博士的怀抱,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现在他们再也不能对亲人朋友露出笑容了,他们的未来和应有的时光也都被夺走了。」

陈瞥了一眼因为被阿米娅挣脱怀抱而愣在当场的博士,仿佛看见了过往的自己。龙门的继承人刚想自嘲一会儿,又意识到如今已经不是能悠闲回忆的时刻了,她走上前去,拉住阿米娅的手:「最后去给他们道个别吧,阿米娅。」

这显然是个让阿米娅冷静下来的好方法。

龙门的继承人和罗德岛的领导人并肩走向那座无比骇人的京观,博士跟在他们身后,四下打量起这座注定要在历史中留名的城邦——恶名也好,美名也罢,总归是名声,如此残酷的行为倘若不计立场,用壮举来形容也不无道理。

或许……的确是壮举。

其实陈第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内城与外城迥异的环境,以及在那座京观旁边还有另一座建筑立着,只是大家都被过于震撼人心的东西吸住了目光,没能看到这里还隐藏着的或许是更大冲击所在的物体。

陈看了眼忍住泪水不让它掉下来的阿米娅,心中感慨那天塔露拉看着自己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态,但她也不得不承认阿米娅比自己的表现要好很多,至少阿米娅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她走到近处时,一直以来发挥了许多作用的直觉告诉她事情绝不只是「整合运动将库兹鲁毁灭」这句话说的那样简单,那股感觉像是——看到推理小说揭开谜底那页之前的忐忑不安。

龙门的督查组长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一个或许会让人匪夷所思的结论,然而在证实之前,她只能这样开口:「我有一个预感,阿米娅,你……最好不去看那个,这样可能对你和罗德岛要更好点。」

「……陈长官,请别这样说。」阿米娅抖了抖自己的兔子耳朵,仿佛这样做就让自己振作起来一样,「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论那边等待我们的是怎样残忍的景象。」话毕,她继续向前走去。

如果真的只是残酷景象,那这样就好了,陈叹了口气如此想着。越是接近那里,她心中那个思考就越发清晰,那座建筑究竟是什么,陈心里也开始有些数了,但她还是跟上阿米娅的步伐,盘算着要是有什么万一……虽然龙门本身作为政体并不惧怕罗德岛区区一个组织,但她也不得不承认,没带星熊出来的自己这区区一个人很难和阿米娅以及博士两个人周旋。

龙门的督察长现在只希望阿米娅能冷静一点看待那些东西,再冷静一点。


她们走得越发近了,快要抵达时,陈心里那个计较具现在她眼前——与那座人头山一同立在城市中心的,是一座方尖碑。

这座纪念碑有四个面,每一面都用大字写下了此前库兹鲁的平民们所遭受的苦难——关于卡西米尔流窜军队来临时,这些贵族如何要求守城军队为自己将外城的铺面里那些值钱东西搬入内城,而后下令死守内城,毫不在意外城人民的死活,以致偌大一座城邦里有八成居民因为卡西米尔军队没能劫掠到他们想要的财宝,而遭到报复性的残杀。

四面, 分别是龙门文字、乌萨斯语、维多利亚语以及卡西米尔语四种语言的叙述,其中龙门文字的笔触,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让陈怀念不已——那是塔露拉的笔迹和行文,不论如何都是陈最为熟悉而思念的东西。而在这些大字的下方,则用次一等大小的字写下整合运动在知道这一切后对依然躲在内城的贵族老爷们采取了怎样报复,大概是因为京观太过显眼,不需要用那样强调般大小的文字来说明她们的所作所为了吧。

但让她们更加惊讶的却是在京观与方尖碑之间道路的空隙上,铺着数不清的石块,石块有大有小,最上面刻着人名与爵位、头衔,下方巨大空间用细密的小字刻着一条一条罪名,又在最下方给出了他们应受的刑罚,以及最后的结局——斩首示众。

这样的雕刻作品分明是极其庞大的工程量,震惊之余,陈看了眼阿米娅,以及依旧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博士,发觉阿米娅已经合不上嘴时叹息一次,不由得在意起塔露拉到底是怎样做到这一切的。

她究竟准备了多久?是否自己在她那里也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这些年来自己做过的所有错事,也给出了自己应受的刑罚,只等塔露拉来给她一个结局?


而阿米娅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后退一步,又正被博士抱紧。

「博士,这石碑上——」阿米娅挣扎了一次,抬头望着那厚重布料下露出的一双幽暗眼眸,试图得到否认的回答。

然而博士却捂住了她的眼睛,继续拥抱着这位娇小的罗德岛人。

诚然,陈并不喜欢他而且一直觉得他有些问题,但此时此刻,这样的情况下也觉得自己或许该感谢他在安抚阿米娅这方面所做的贡献。

这藏头露尾的家伙声线听上去却极其真诚,他那莫名富有亲和力的嗓音落在缄默与啜泣之间:「这都是真的,阿米娅。我刚刚看过了,外城和内城的确是两种模样。」

他说的没错,就在走来这里的路上,陈也仔细看过周围,她也发现死于整合运动的斩首的人,尸体都在内城且身上能够看出一些套路的痕迹,那的确是整合运动士兵在这段时间的训练里,被那个叫路德的人所教导出来的手法,而外城那些脚印和还算干净的街面……也一看就知道是被收拾过而留下的痕迹。再来就是,外城那样的杀人手法里透露出的武术套路对于陈而言,也是太过熟悉了,毕竟她从小接触武术,对于各国军队的训练手册也多有涉猎,自然能看出来。

至于其余的考量……塔露拉能够光明正大做出这样绝对会被各种解读的事情,是已经完全不在意世界各国对她的看法了吧。她在意的只是能否为平民讨回他们应有的公正、感染者能否得到一份属于他们的平等……除此之外的,整合运动似乎也并不打算考虑。

对此,陈终于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确领会到了自己作为最该了解塔露拉的人本该领会到的一切。


「好了阿米娅,我们还是走吧……留在这里怪恶心的。」她拉了拉博士怀里的阿米娅,不知不觉眉头也皱得老高——和那个身份成谜的人离得稍微近一点都让她感到不适,「之后的事情之后解决,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坚强了,不用这样苛责自己。」

「陈警官,你管得有些多了。」博士抱着阿米娅退后一步,似乎有些排斥她对阿米娅的触碰,冷漠地对陈抗议:「罗德岛的事情由罗德岛自己判断,您只是在此协助而已。」

这让陈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究竟是故意说出来刺激阿米娅让她振作些管管现在可能要吵起来的两个人,还是原本就是这个与陈作对的意思?

不过,不论他说了什么、有什么意图,最终阿米娅还是从他怀里走出来,噙着泪水努力地斥责这位方才那番言论太过激烈的的伙伴:「博士,你不能这样说。陈长官是在安慰我,请不要凶她……」

说完,她那滴在眼眶里转了许久的泪水便落在满是血迹的地上,罗德岛的领导人迅速背过陈的面擦干自己的泪水,这才又开口:「谢谢您的好心安慰,陈长官。我……得为我之前的话向库兹鲁无辜死去的人们道歉,是我过于武断,被眼前的一切蒙蔽太久。」

她眨了次眼睛,将所有试图涌出的泪止住:「我很震惊于自己的愚蠢,但我们和整合运动的冲突依旧是不可避免的——罗德岛不会放弃自己的路线,在能寻找到矿石病的治疗方案之前,我们必须继续努力下去。」阿米娅看着博士,尽力去笑起来,只挤出一个无奈的苦笑,「博士,还有陈长官,今后也请你们多多协助我,拜托了。」

陈对此无可奈何,随意应了一声,『整合运动给大地秩序带来颠覆的同时,也要充分颠覆所有人的思想』,她记得塔露拉说过这样的话。

如今这个组织的所作所为的确是让人想一想头都发疼,她甚至能为其它人的人生带来无数分歧,但正如阿米娅所说,正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只要矛盾存在,它本身就会引发一系列冲突,结果是要么它自取灭亡,要么,它就要给无数人带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