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离开贝雷斯彻之后,小队在塔露萨附近的一座小城市扎下脚来。实际上,塔露萨距离贝雷斯彻并没有多少路程,紧赶慢赶不过也就是几天罢了。虽说如今已经是结晶时代,几乎所有人都居住在各自的移动城邦之中,城邦间也不乏联盟而有乌萨斯帝国或者龙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然而在此之前,古早时代的先民们总是需要在这片大地上四处游牧,因而留下了不少固定路线。这些路线现今要么成为了各个城邦间交流的官方要道,要么变成了被流放在外的感染者们来往各地、相对而言彼此心照不宣的途径。

霜星她们走的就是其中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一来躲过许多不必要的监视,二来也能沿途收集到一些来自感染者同胞的情报。


「所以塔露萨现在的守卫并没有那么森严……」霜星喝了口热松针茶,松针是刚刚从路边的松树上扯来的,过去在部族里时她常见老人们做这样的事情,「还是说,其实从一开始也没那么严格?」

坐在她对面的一位少女往手掌心里哈了口热气,摸了摸自己的狐狸耳朵:「我一直听说那边看得很紧,想来是被调派去别的地方了吧。」

提供这份情报的小屋主人看着这些并不凶神恶煞的人,实在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些人嘴里无恶不作烧杀抢掠还连尸体都不放过的整合运动,甚至那位坐在小凳子上围着炉火的女孩子还是其中一位领袖!

她端着刚做好的肉排进来,这位领袖竟然还有些不知所措,让人不禁笑了起来:「还请您坐好吧,去年多亏丽莎维塔帮着,老太婆才能过了冬天,现在轮到我来还恩啦。」

「冬妮娅奶奶你别这样说……」少女腼腆地眨了眨眼,站起来帮她端过肉排,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要不是您,我这条小命也早就没啦。」

霜星也点点头:「投桃报李,这样很好。」

老人看她们这样,像是不知道流言有多胡扯,笑起来也像是自己几年前没了的孙辈们,又想起她们这是要去塔露萨和皇帝抢人的,只得摇了摇头,转身去里间又往外端了热腾腾的酥茶,正经说道:「各位是要去塔露萨救人的,还是多吃些才抵得住消耗。我记得里面有位周边出名的医生,因为一些医学研究触怒了皇室和贵族们,前段时间也被皇帝关了进去……他也是个好人,但在一群政治家里或许不那么显眼,老婆子只希望各位别忘记救他出来。」

丽莎维塔笑嘻嘻地喝了口酥茶,呼着白气问道:「您说的是上次我带来的那位奔雷先生吧,安心啦奶奶,我已经和霜星小姐说过啦,您不用这样担心我们也一定会把他给带出来的!」


说着是向霜星说过,然而其实,出发之前女孩子就已经向塔露拉提过这个人的事了,霜星会知道也还是塔露拉那边告知的。要说其实在别处或许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位医生的事情罢了,然而对于切尔诺伯格来说,医生自然是需要好好寻访的。毕竟,先不说那些脑子里有问题的——例如此前莱茵生命研究所里的那些,就是再高明的医生,也难得会愿意来到切尔诺伯格这样整合运动盘踞的地方吧。

然而这位奔雷先生却并非如此,如丽莎维塔所说,他在当地是出了名的好医生,费用只收必要的,手段也及其高明,对感染者更是毫不忌讳,甚至还要还更为尽心诊治。最为难得的是,丽莎维塔投奔切尔诺伯格前,他原本也是要跟着来的,只是因为手上还有几个病人尚未痊愈而耽搁了,没想到这一耽搁……就被乌萨斯皇帝卫兵给抓进了塔露萨。

霜星原本倒也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或许是这孩子夸大了些,然而如今听这位老婆婆也如此感念,大约真是位极其难得的好医生也说不定。


入夜后,原定的行动计划就此展开。此处距离塔露萨关押犯人的地点不过五六里路,以这一支小队的脚程不出多久就已经顺着老奶奶透露给大家的路线进了城。塔露萨毕竟还是皇帝直辖区中,关押的大多也都是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夜里时常有些读书诗会,霜星走入关押所里一处小广场时,正见着一位丰蹄族的老人家笑眯眯地站在高台上,仿佛出演着一人戏剧一般。他周围环绕了数百人,竟然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戏,一点不像是囚徒。

但他离得太远,大家都听不见那些念白,唯独丽莎维塔像是听见了一样,上前来提了一句:「这就是奔雷先生,他演出的是关于他家乡的传说故事,这个我也看过的……故事里说的是一位穷鞋匠运用智慧杀死了恶龙抱得美人归,老丈人纪念他的功勋在山上建立起一座城堡……」

「……原来他竟然是卡西米尔人吗。」霜星听完后皱了次眉。

小队中有自以为明白霜星烦恼的少年,也上前面去说着:「听他说乌萨斯语的口音,我想应该是莱塔尼亚人。」

霜星的眉头皱得更加高了,一旁机灵的另一位少女刚去周围看了一圈回来,再看这情况哪里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于是在这两位话多的同伴脑袋上敲了敲,提醒她们别再添乱了,接着对正在思考的霜星低声说: 「霜星小姐,时间快到了。」

每隔半个小时,守卫就会换一次班,此前小队已经去看了宿舍里的人们,确认过所有人都在广场上之后才来回的话,只要先撂倒这一批,半个小时也足够把这些人都带出去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很多,救人罢了,在塔露拉的示意下,霜星向这些政治犯们保证愿意跟着整合运动走的,整合运动会为大家的安全负责,不愿跟着整合运动走的也并不强求,只是之后只能自求多福了。这些能住在这里的人们大多都是对整合运动的暴力行动并无好感、仅仅希望皇帝能对感染者再好些的所谓改革派,如今能被整合运动营救已经是吓到他们了,身为政客他们也不敢再和现在的整合运动沾上边,于是道过谢后各自回去打包行李溜走。另一些譬如奔雷这样的,出去了似乎也无所依靠,便都表示自己愿意跟随队伍离开这里。

霜星看着后一部分人,数了数,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来位,倒真是让霜星感慨塔露拉在来之前对她提到过的整合运动的名声问题。


就是在行动开始前不久,塔露拉还发过消息来照顾她的心态,不仅是期望她不要太过急躁,估计也还有这一层上的考量……

整合运动在外的名声实在有够糟糕,这一点霜星本人最初也是破罐破摔随人说的心态,然而在与塔露拉交谈数次后,发现这位领袖的志向并不仅仅在于「复仇」这点私情,更是要为所有感染者乃至可能感染上矿石病的平民们铺一条未来之路。这样一来,原本觉得梅菲斯特那样疯狂的行动也并不出格的、其实根本不喜欢与人交际的霜星如今居然也都在想着怎样才能在任务中博得更多人的好感了。

不为别的,哪怕只为了报答塔露拉的恩情,为了能够让整合运动的路走得更远,为了将来、许多与自己一样的感染者不至于再遭受现在的感染者所受到的苦难——为了自己死去的族人能够安息,她也必须这样做。

然而事情或许并不会就这样顺利,就在她们离开塔露萨不久,黑暗的道路中突然出现一道高亢的声音打断了霜星的思考——

「那边的人……你们是——整合运动!」

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在黑夜里骤然点亮了周围,接着自火光中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手中握着一根法杖,从她那身衣服便能看出这是一位受过优秀教育的法师,也更加不需要提她那副骄傲而愤怒的面容以及她举起法杖的动作。

「菲林之后是切尔诺伯格,再之后是这里——塔露萨吗,整合运动的渣滓们,别以为你们的袭击总能得逞!」


霜星听过这话便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以这人的偏见,大概也是不会听的。她又望了这人一眼,下一秒便做出了决定:「所有人,护住他们,全速向切尔诺伯格方向前进!」

至于她自己……她将自己留在队伍最后,与此同时,也预备好了一场耗时长久的战斗。



27.5


天光将明时,从远方阵地里传来了莱塔尼亚军队随行术士放出的收队信号,战壕中通宵达旦提心吊胆的乌萨斯士兵们才终于松了口气。他们又觉得羞愧而焦躁,对方的收队信号代表他们抵过了莱塔尼亚的一轮反击,也代表,他们又在这条战线上蹉跎了一天。

开战接近两个月,乌萨斯的战斗情绪明显已经不如最初开战时的那样昂扬。乌萨斯皇帝用显而易见的谎言堆砌出的泡沫一戳就破,这些要么寄望于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要么怀着保卫国家的心思的战士们面对如今的情况,不由得开始考虑起持久战的问题。

其实,他们原本也并不在意持久战,毕竟莱塔尼亚与卡西米尔、萨米的三方战斗绝不是能在几个月就打完的,然而再怎么说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就陷入僵局。

过了五月,乌萨斯大平原上的草地渐渐从枯黄转向青嫩,气候也寒冷中逐步升温到了战士们需要脱下冬日棉袄的程度。万物已然复苏,他们却要在这里夺取同类的生命,这对于向来有着一颗浪漫之心的乌萨斯人来说,已经是非常残酷的折磨。然而比起夺走同类的生命,有什么能比在同一战壕中崩溃的战友更让人心生兔死狐悲之感呢?

前日有一位战士的家书送到,这一封信让他得知了家乡沦陷的消息,他年轻的妻子以及才出生数月的孩子业已罹难,向他发出这封信的是他年事已高的母亲,而这位战士也在昨夜的一次冲锋中牺牲。他们原本是要去收回上一次战争中这些国家侵占本国的土地,结果打到现在,连自己的家乡都难以守卫……或许唯有牺牲才能换来片刻安宁,实在过分悲哀了。

也难怪这些年轻战士们如此颓废。


不只是士兵,就连各级指挥都如此认为。

新的一天来到,乌萨斯军针对每日的作战部署也正在展开,一位面色发青、黑眼圈重到让人怀疑这是位食铁兽间谍的青年军官掀开门帘走进来,他身上的勋章代表这是一位皇室成员,这也正是负责本条战线的皇室监督官费奥多尔。这位青年是当今乌萨斯皇帝尼古拉的表弟,虽说年近三十的他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然而这却丝毫不影响他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就连平时训练也还是那样严格,也因此,他被委派为这条惨烈战线的督察。

众人见这位上官到来也都起立敬礼,待他在高位坐定,一位中年军官出列说道:「尊贵的殿下,愿主的光辉常降下……今日许多队伍中都出现了怠战的士兵,人数众多,我等不敢专擅。」

费奥多尔端起一旁摆放着的杯子,将金黄酒液饮入喉中,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报上具体数目来。」

中年军官抹了抹额上的油汗,流利地背出了一串数字,「殿下……」然而最后那个字眼还没说完,这位军官的额头就被酒杯给砸了个准。

营中哪还有不知道这是皇亲殿下在愤怒呢?便都低下了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这样的寂静过了许久,费奥多尔才哼了一声,说道:「陛下指派各位入前线指挥战事,定然不曾想到麾下士兵会如此懈怠吧,诸君不为陛下分忧,为国振奋军心,还要我来就这么些小事拿主意,竟都是死了不成?」

这劈头盖脸骂下来,许多军官都急着想要开脱,只是刚要抬头分辨几句便迎上费奥多尔的睨视,不由得脖子背脊上一凉,再不敢抬头发声。唯独刚被丢了酒杯的那位中年军官,或许是已经被迁怒了,想着大家被骂不如自己讨嫌,心中那股子害怕劲儿也过去后,梗着脖子便又上前说:「军心这样的事情怎么能算是小事呢?况且如此情况也并不是一天就能积累,自然更加不是许久之前就能察觉到的。士兵们或许也是因为多年和平,甫一上战场本来就胆小,加之战事逐渐胶着,这才心生倦怠。殿下身为督察官,不仅不闻不问,反而将这督察的职责丢给我们,未免也太过武断。」

「有趣。如此说来反倒是我的错了?」费奥多尔轻笑了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这位中年军官身前,一字一顿地回应他:「弗拉基米尔将军,别忘了切尔诺伯格的沦陷为帝国带来多大损失,也别忘了你的切尔诺伯格是怎么丢的,更加不能忘记——弗拉基米尔将军,原本和你一样都是切尔诺伯格执政官的康斯坦丁的头颅被那个弑君者献给了龙门的背叛者、另一位执政官阿纳托利被感染者暴徒们绞死之后悬挂在城门上!」

被点名的军官退后一步,正要继续辩解那根本就是康斯坦丁和阿纳托利咎由自取,是他们非要对感染者实行那样不近人情的隔离法案,这才导致切尔诺伯格人心不定,被整合运动利用天灾渗透、攻陷——要是一开始就同意自己的方案,只对感染者进行较为温和的管理,哪来这么多事情?

然而费奥多尔只是深吸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而你……你本该也是这样的下场,将军。但陛下如此仁慈,他保住你的头颅,只因你当时并不在场,并且世代忠心于帝国,在将官学校的成绩也属优异,帝国需要你的计谋来获得这一场战争的胜利。当然,您若是对此有所异议,我现在就可以向陛下申请,恢复你的贵族头衔,就让你的头颅和它们一同挂在刑场上受人瞻仰。」

说完这话,督察官看了眼面如死灰的弗拉基米尔,满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用手帕擦去自己额角的汗,又喝了一杯酒,对着下面鸦雀无声的一众将官笑了笑,开口:「其实,诸位也不用这样烦恼,既然士兵们不愿再战斗,那么让他们战斗就是了。」

这话说的有些问题,众多军官看看彼此,并不太懂得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当面领教过这位皇亲殿下的斥责后,那还有人还敢站出来询问这里面究竟什么意思呢,一时间营帐内又陷入了沉寂。对此,费奥多尔起初颇为满意,命人端了酒来乘在杯里小口酌饮,这瓶酒是当地酒庄藏在酒窖里的,这套酒杯则是本酒庄内最为奢华的一组。乌萨斯占领这片原属于莱塔尼亚的土地后将这些华贵庄园里的奢侈品一扫而空,最好的自然都献给了此处最为尊贵的皇亲殿下。

然而喝完一杯后,费奥多尔发现还没人做声,不知怎的便恼怒起来,挥手将酒杯都砸了个粉碎。

「一群蠢货!」这位皇帝的表弟呵斥着,抽出自己的鞭子来狠狠朝下面就一丢,他也不管是不是伤到了底下的官员,自顾自地咬牙切齿,末了说道,「去,命令每支队伍组建一支督战小队,小队由我直接指挥,负责督管士兵们每日的战斗情况。对于怠战人员,严惩;私自离开战场的,杀。再去把后方准备的那批感染者押上来,之前不想用是没必要,到了这个时候……罢了,只要没死光,就让他们继续冲锋吧。」

他说完这句话,似乎终于被那瓶窖藏多年的美酒给醉倒了,端坐在位置上挥了挥手,示意散会,接着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起身离开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