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罗德岛义愤填膺,切尔诺伯格一如往常。那边厢还在为了此次行动中被塔露拉玩弄在掌心的事实努力挥去心理阴影,这边关于贝雷斯彻以及罗德岛的消息塔露拉一一过目后,笑了一会儿,其余的只是看了眼就交给弑君者处理了。

就现在来说,整合运动更加看重的还是霜星继续执行的那个任务。毕竟是被整合运动视为第一目标的地点,虽说之所以这座城邦会被弑君者标记为第一目标也有些私心——但主要,塔露萨这座和平的城邦接近皇帝直辖领,与库兹鲁类似,是一些「清贵」人们居住的地方。

自从上任乌萨斯皇帝将这里划为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所谓政治犯的关押所,这座小城市终于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出了名。据说这里私下被称为皇帝的小黑屋,然而一些反对这种人身拘禁的人也就直接「开门见山」,甚至以塔露萨为名发表并出版了一系列文学作品,于是对于还有余力去进行文化运动的人来说,这里也就成了反对乌萨斯皇帝昏庸政策的代名词。

被囚禁在塔露萨的囚犯们中有许多是当年反对乌萨斯皇帝激进措施的政府人员,另一部分则是一些身居高位的地下结社——不一定是整合运动的,但大多是亲感染者的成员,还有些是单纯对皇帝不满就被送来了。里面的生活倒也不一定算是差到什么地方,至少比起另一些城邦的感染者来说还是非常良好的,以至于弑君者其实也觉得没什么必要非得把这些人救出来,然而正如塔露拉所说,既然是要好好准备抗争,总不好厚此薄彼。


再至于霜星本人,她的报告依旧会每天提交上来,加之技术部门上次趁着换队伍的时间差送去了新型号的通讯器,内置小型的矿石病病情检测器,这是之前就提过的为了能够实时监测各位在外人员的健康状况而开发的东西,出门完成任务的小队人手一份,连弑君者都打趣说自己有些嫉妒起来。

「你自己去领一份?」对此,塔露拉也是一笑置之,她还是更加喜欢老式一些的东西,例如她的长剑,还有手中这样纸质的报告书,「霜星很快就要抵达塔露萨了,在此之前,我希望她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弑君者放下手里把玩着的正要送去外面的通讯器,接过话来,「是因为……霜星还不能把握好复仇的念头?」

塔露拉沉默了一会儿,她在草稿纸上写了几句话,又皱眉划掉,然后对弑君者点头:「也有这一部分原因。」说完这话,整合运动的领袖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仔细看了弑君者一眼,又垂下眼帘,自言自语般低声问道,「原来我还没和你说过吗?」

这个小举动让弑君者有些目眩,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心中感慨塔露拉原来是这样也有可爱一面的人的同时,终于想到该如何发言:「如果是斗争的必要性,我看过那段论述,但要说别的……塔露拉,可以解释一下吗?」

塔露拉像是又沉浸在她眼前那张纸里,但嘴上似乎并没有忽略这个请求,她开口说道:「现在整合运动的复仇心已经淡了很多,这其实很好,但也有些不好。一面来说复仇是最原始的需求与正义,但另一面说来,这也是罗德岛以及社会观点对于整合运动的误解。」

「误解?」被这样解释了一次,弑君者反而更加不解了。「难道复仇不该是暴力的?我们应该背地里阴人?」

「……你,别开玩笑,」塔露拉笑了起来,无奈地看着最近不知为何不再那样严肃的弑君者,正色道:「我们不仅是为了复仇,我们还是为了所有人的未来。」


生在本国和平年代的人或许并不理解「和平」的意义,正如贵族们并不懂得他们施加给平民的压迫「怎么就算是压迫了?」——

在许多只把自己以及类似的人当做人的人看来,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懒惰、狡猾而必定受到公正的惩罚,因此也不得翻身。他们天性卑劣而爱好盗窃、竭尽所能占一切小便宜,他们狡猾狡诈、拒不履行纳税义务。不就是些谷子么,不就是些连老爷今天早餐钱零头都算不上的小钱么,竟然如此斤斤计较,看那粗鄙的口音、粗鲁的举止、毫不讲究的肮脏打扮,啧啧啧……难道贵族们的法律不正是为了矫正这群下贱穷鬼的低劣恶习才制定得那么严格,难道这不是因为这些不配为人的牲畜根本听不懂那些好话,所以大家没办法了才只能以重刑与荆条驱赶吗?

然而当贵族老爷在炎热夏季饮用冰镇饮料时,他们嘴里的懒惰人还在辛苦耕作、在工厂里汗流浃背,贵族们饱食终日躺在床上喝着美酒吃着仆人们端来的食物、顺口咒骂几句交不上税的穷人、无病也要装病呻吟等时候,为了生计拼命工作一连数日根本无法入眠、稍有困意就要被噩梦般的狗腿子们无情鞭挞的穷人还在努力赚钱——更可笑的是,在他们之中,同样是得了矿石病的人,前者能够因为他的贵族身份在疗养院继续自己良好的生活,后者却要被法条驱赶着离开他赖以生计的一切、被关禁在所谓的感染者集中区域,在里面做苦活也得不到任何应得的酬劳和病人该有的照顾,就此坠入万劫不复的底层深渊。

这反差太过巨大而讽刺,掌握话语权的人们还能把一切都怪罪到已经一无所有的感染者头上,那些他们无法解决的感染者,就用罗德岛这样温和过头的组织去收编,然后让他们继续为贵族们瓜分脏钱而效力,去参与一场毫无正义可言的战争,最终受苦的又是曾经任劳任怨而被丢弃、如今受人唾弃还得自责的感染者与平民。

「……这哪里有公平呢,那些温和派要么已经逃离这个国家,要么都被关进了那里——塔露萨。」塔露拉念着这个属于乌萨斯的名字,心中感慨万千,「整合运动的立场是绝不放弃暴力,却被人说成只会暴力行事,这很不好,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营救那些温和派吧,让世界看看整合运动的『礼貌』。温和并不仅仅属于他们『文明人』,感染者也能做到这些。」

弑君者琢磨了一会儿这番话里面的问题,点头称是:「这就像是您数年前出使维多利亚时的策略,说实在的——带着陈督察长参与那样的外交活动的确是一个非常有威慑力的举动。」说完这话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由得又记起了不该提起底过去的事情,连称呼都被过去绑架,弑君者连忙摇了摇头,「……不,我有些太过轻佻了。」

「你不用这样紧张,我不在意这件事。」塔露拉轻声说。

「谢谢。」弑君者出了口气,她可不想戳中塔露拉的痛处——而,考虑到这一层时,一个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等等,其实这次贝雷斯彻的计划是不是……?」

正如提起过往——例如龙门和陈就有可能戳到塔露拉的痛处,贝雷斯彻行动可谓从事实上建立了一个罗德岛不能被触碰的痛处:解决问题感染者的罗德岛居然与整合运动合作,试问哪一位,任何一位曾经相信罗德岛那些言辞的人,在知道这件事后,会对他们深信不疑,丝毫不起疑心呢?

「是。罗德岛前几天不是又与人宣言整合运动激进又喜欢暴力吗?显然,她们还是无法理解那篇演讲稿,或者干脆拒绝理解。那么通过营救这一批人的行动、再适时地将贝雷斯彻那次『合作』的消息放出去,」塔露拉并不在意弑君者不意间又提起的过往,她只是停下手中的笔,对弑君者笑了笑,「人们就会知道谁的行动更加合理,表里如一。」

弑君者略一恍神,看着塔露拉的笑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酝酿了一会儿,自塔露拉星光般闪耀的眼眸中得出了那句话:「等第一顶王冠应声落地之时,世界将要真正知道整合运动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