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与阿米娅料想的有所不同,贝雷斯彻这边尽管移动城邦本身损坏许多,但城内的留守人员似乎并没有太多负伤的,而且,当她表明身份并进入贝雷斯彻时,城中人的眼神很是……奇怪。

「您好,尊敬的小姐,请问您有何贵干?」一位肩上仍旧缠着染血绷带的老者自满城老弱中走出来,其余人便都退往看不见的地方。他拄着拐杖,精神面貌还不错,只是看着阿米娅,态度略有奇怪地继续说道:「好吧,不论如何,贝雷斯彻的人们都欢迎您。」

「叫我阿米娅就好,老人家,」兔子小姐的耳朵动了动,她并不在意这些怪异——即使听见有人在私语整合运动之类的话,很明显此时并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她尽力让自己扮演好一个领导人,又说,「我是医疗机构罗德岛的代表,我们已经与卡西米尔还有乌萨斯双方完成交涉,罗德岛可以带走所有还能呼吸的人,你们会得救的。」

老者似乎听不太清,他侧了侧身子将左边耳朵略微朝向阿米娅,那对熊耳朵也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这位老人才意识到阿米娅的话里蕴藏着怎样的生机,却还是不卑不亢地道谢:「谢谢您,感谢您救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来自罗德岛的……阿米娅小姐。」

他话中似乎还有深意,阿米娅想了想,也并不打算深究,只是谦虚着笑了会儿,说:「叫我阿米娅就好。抱歉,罗德岛毕竟是没有国家概念的医疗机构,我们得知贝雷斯彻需要医护,于是必须先联系乌萨斯以及卡西米尔,才能获得将各位接走的权限。我们来晚了,非常抱歉。」

老人点点头,鞠了一躬:「不,贝雷斯彻应为劳烦各位而抱歉 我们人实在太少……唉,再次感谢您,阿米娅小姐。」

被这样的老人家礼貌而真切地感激,阿米娅可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她面上有些发热,身后站着的博士悄然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拍了一次。

「不用谢,老人家,我们还得请您帮助我们,您的身体情况如何,可以与我们的干员一同清点城内幸存的人数吗?」博士向前走了两步,他的声音较以往沉稳许多,似乎在安抚阿米娅,没多久似乎又发现自己难免有些急躁,于是叹了口气问,「老人家,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我叫米哈伊尔,这位大人,」老人回答,也不在意这另一位罗德岛成员的突兀要求,而后苦笑着继续说道:「我没关系,城里如今也只剩下几百个像我这样的老家伙了,很快就能找齐。」

博士看了依旧站在阿米娅身后的乌萨斯信使一眼:「辛苦了,国家会记得各位的付出。」他退后一步,示意阿米娅上前,然后说到:「请带我们去见各位老人家吧。」

「在离开前,大家可以带上自己的行李,罗德岛还会为大家做身体检查,」阿米娅再向前去了一些,她站在老人身前一步远的地方,露出自己手臂上的源石结晶体,「身为感染者,我保证罗德岛都干员不会对大家做过分的事情,也提前请求各位的体谅。」

「我明白了,」自称米哈伊尔的老人看着那触目惊心的结晶却并没有太过意外,或许感染者帮助感染者这样根本天经地义的事情在这里,其实也并不算什么,但他还是再行了一次礼,之后转过身去缓缓向前走着:「罗德岛的各位,请跟我来——」


在老人的带领下,贝雷斯彻城中的所有人都在城市中央广场集合。他们会在这里接受简单的身体检查,而后暂时离开这处伤心地,乘上罗德岛号去往内地、局势相对好些的城邦。

阿米娅倒是有些收留人的心思,毕竟满打满算这里也就几百号人,即使都雇佣了留在罗德岛号上工作也并非不是不能承受的开销,然而凯尔希早就看穿了这位心肠柔软的领导人的心思,当阿米娅试着提出这个方案时,医生只是摇了摇头,看着一直跟紧罗德岛的乌萨斯信使。

「我向尼古拉皇帝保证这不是罗德岛的牟利行为,这才换得他允许这批人后撤,而罗德岛对卡西米尔的调停动作必须为乌萨斯拖延不少于一天的时间,」凯尔希走过一步遮挡住自己的口唇,低声说着,「这是战争,阿米娅,并不是在做慈善,罗德岛也不能总是在这种敏感时期做慈善。」

既然凯尔希都这样明白说清楚了,阿米娅也没有办法,只能嘱咐博士在他们还留在罗德岛这段时间内,善待这些为了国家牺牲了一切的老人们。至于罗德岛与乌萨斯帝国约定好将这一批人送往的地点,在收留他们的第二天也决定下来,正是乌萨斯与龙门交界线上的贵金属之城——库兹鲁。

千年来,库兹鲁一向是泰拉大陆数一数二的黄金产地,这里深处大陆腹地,不仅远离战场,先民们也大多是以经营一些龙门与乌萨斯的通商活动维生。到了结晶纪元,因为盛产黄金而得名「佐勒特」——即乌萨斯语中的「黄金」——的它更是因为与切尔诺伯格的密切合作、生产了大量号称安全而美丽的红色合成源石而被人称作库兹鲁。既然有着这样「赤红」之城的称号,索性也直接改名叫做库兹鲁了。也就是这样的原因,这座城市里其实感染者并不多见,对于矿石病的恐慌也没有其他工业城市一样严重,对感染者的隔离措施更是比其它城市要友善许多。

毕竟大家相对别的城市而言基本都是富裕家庭,城中的风气还是争相佩戴美丽的源石饰品,即使染病也要活得比别处的感染者潇洒得多。听凯尔希说完这一交涉结果,阿米娅才安下心来,好歹老人们在这里生活也算晚年能安稳一些,罗德岛再花上一笔钱,就能为他们找到适合的养老院度过余生了。

直到这批人离开罗德岛号,再等乌萨斯信使也一同跟随他们——去落实皇帝的嘱托,确保罗德岛号从切尔诺伯格周边开往贝雷斯彻再到此处的陈和星熊才终于从她们那间屋子里走出来。以如今的局势而言,龙门内定的继承人以及龙门近卫局干员出现在乌萨斯与卡西米尔边境可不是件好事,何况罗德岛号还实打实的运输了帝国人口,一不小心在罗德岛号上遇见多疑而忠心乌萨斯的官员,这最低都能算作买卖帝国人口的犯罪事件了。


「呼……可把我给闷死了,这几天在屋子里被老陈拉着下五子……诶老陈你瞪我做什么?」星熊一面逮着阿米娅唠唠叨叨一面搓着手掌,「要去练习室练练吗?」

陈看着这个可能暴露自己身为龙门人、魏彦吾的养女居然不会下围棋还要拉扯人下五子棋解闷的下属,又瞪了一眼,然后自然无比地摆了摆手:「你自己去吧。」接着看了看正在进行例行检查的阿米娅和凯尔希说,「阿米娅,我有话得和你们谈谈。」

星熊只是撇撇嘴,没说什么便提着自己那面般若巨盾就出去了,心想随便找个人打上一场也就算了吧。这边陈看着星熊轻轻关上门,也并不在意什么别的,只是靠着门板双手抱起胸来。

「陈长官?」阿米娅将手指上的戒指取下递给医生,看陈这副样子,只觉得山雨欲来,又想不通是为什么,「请问,有话说是指……?」

龙门的督察长自然有其过人的直觉,既然是她能够发现的问题,那么只能说这样的问题的确切实存在——例如数月前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那座分城里动的手脚,对此,就连凯尔希也不得不承认魏彦吾在这方面将她培养得很好。

陈皱着眉头:「那个老人有问题。」她的眼神落在解析仪上,但阿米娅知道,这只是一个非常自然的聚焦点,至于陈到底在看着哪里,除她自己以外无人知晓,「昨天我和他谈过,问到之前情报里的情况和……整合运动的时候,他的眼神,闪烁不定,这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对救命恩人都隐瞒的事情,说不准,也说不定——在罗德岛曾经收容的这些人里根本就有整合运动的余孽。

而这就让阿米娅困惑起来:「陈长官,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保护整合运动?……因为整合运动曾经和他们一同抵抗敌军?」

「不止。」陈摇了摇头,「那不至于隐瞒到这种地步,或许……」

「正如罗德岛为了救他们而与乌萨斯定约,他们也为了救另一些人与整合运动有过约定吧。」凯尔希冷淡地继续输入数据,「例如,贝雷斯彻的下一代,现在应该已经被整合运动的小队送往切尔诺伯格了。」

站在一旁的博士原本关切地看着阿米娅,此刻却望向了凯尔希,尽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陈想,他如今一定是非常吃惊的面孔。

「怎么……他们利用了阿米娅!」

博士的语气中满是惊异与不可思议,仿佛从未料到这件事的发生、也完全不敢相信一样。陈只觉得他可能和阿米娅在一起太久时间,连性格与思维都和阿米娅一样变得天真起来。

而被提到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她面色难看,又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可……我只是,真的是想救他们。」

陈看着她,默然不语。这个问题,尽管她早就问过阿米娅,但看着罗德岛的领导人这一副怀疑自我的样子,她也并不好受——过去塔露拉很少算计人心,但每次都必定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而以她的性格,这次参与方太多以至于她也考虑了太多才把整个计划调整到这个状态——例如、即使陈有过提醒,她知道陈说服不了阿米娅——就绝对也要让别人也时时刻刻浪费思考、去揣摩她之后的每一步动作,甚至揣摩每一份关于整合运动的情报。这是非常狠辣的手段了,只能期待陈在那时候的直觉发言或许能变成如今的稻草、把阿米娅从陷阱里拉出来吧。毕竟,时时刻刻考虑对方做什么来应对实在太过耗费心力,以罗德岛和龙门的情况而言,其实保持本心、做完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好的。

「好了,不用太过自责,也别在意。」大家都沉默着,这时候也只有凯尔希能说出话来,她将戒指还给阿米娅,为奇美拉小姐一个个戴上,放在它们应当置放的手指根,而后难得的向阿米娅摇了次头:「关于这件事,虽然我能肯定陈警司说得没错,但是阿米娅……记住这件事吧,你太过在意一些东西,就会被她们牵着鼻子走。」

尽管人命并不是「东西」,然而,在这个秩序与道德日渐崩溃的时代,除了阿米娅还有谁会去在意它们呢?这是她的优点,也是凯尔希愿意陪她走下去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以她拍拍阿米娅的肩膀安抚着这位年轻人,轻声说:「下次多多考虑,她不会总是让你无力招架的。」

医生看了看陈,仿佛透过她能望见那位如今身在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领袖——是啊,既然塔露拉能利用凯尔希不愿再看到阿米娅过分优柔的这一心思以及阿米娅那时而莽撞的温柔,更重要的是,凯尔希绝不愿打击阿米娅那颗善良的心的不忍来实行这样的计划,也笃定贝雷斯彻的老人们一定会回护整合运动,那么不趁这个机会对阿米娅好好教育一番,可就绝对对不起整合运动送的好教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