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离开切尔诺伯格后,前段日子里只存在于报告中的沿途战乱惨象才终于化作真实。悲惨自红色的河水静静向远方流淌,新土里掩埋的落叶散发着与泥土不同的腐朽味道,白桦林里残余的硝烟与风声一同诉说一个个年轻生命的离去,它们的色彩、气息、声音都深深刻入霜星心中。

她原本也就是类似境况下的幸存者,哪怕再往前数一个月左右,被属于部族的鲜血染红的大地还时常入她梦中将她惊醒,而进城之后,再眼见手无寸铁的平民、乃至老弱妇孺只能四处逃窜的悲况,自然又多几分不忍。

不只是她,哪怕是跟着出来的那些塔露拉挑选过的人也都难以想象,切尔诺伯格之外的世界,对于感染者而言竟然会是如此的人间地狱。使人唏嘘的是,这些人也并不是什么没吃过苦的孩子——身为感染者,他们在曾经的切尔诺伯格或是别处受到的迫害其实也并不比如今饱受战争之苦的人少,然而在整合运动统治下的切尔诺伯格生活过后,那些恐怖已然被一把黑夜里的火炬驱散。来到此处,眼见黑暗再次袭来,于是早已远去的、晦暗的记忆此刻又被无数惨叫唤起,叫他们记起那一座座黑暗的房屋,那些在不见天日的房屋里静待死亡降临的绝望。

其实,起初刚出切尔诺伯格的时候还好些,毕竟后方总是不如前线来得硝烟四起。可是,越是接近交战区域,逃兵、贵族们的掠夺就越是明目张胆得过分,一批批感染者被押往前线充当炮灰角色,不满十岁的孩子神情麻木地举起手中的破旧武器被驱赶着向敌军奔去——这些苦难,这些受苦的人们,他们原本也是其中一位,只是被整合运动救下,才躲过一劫。他们曾经也是被驱赶的牲畜,只是于渺茫祈求中得到一缕曙光,自名为塔露拉的烈火中得到解放,而他们如今再来到这地狱般的另一座城邦,眼见同胞如此受难,他们满腔怒火,却又沉稳下来,静静思考一切自己所能决定的事情,为的也正是要将千千万万个自己再次拯救。


「霜星小姐,前方情报小组传来的消息是,卡西米尔军队正在城外驻扎,随时可能攻城,现在就算能够移动城邦也已经来不及了。既然,我们暂时过不去,要不然干脆就在这里……」同行的一位乌萨斯少年问着,他将地图摊开在霜星面前,指了指边境线上的兵力部署情况,「……以一个乌萨斯人的常识来说,陛……不,尼古拉皇帝的部署完全是要放弃这一座城邦的意思。先不说城中的青壮年已经应征入伍调往其他地区,本城没有足够兵力面对卡西米尔的军队,您看这里——」

少年的指尖停在城外一处储粮要塞的位置,霜星不需要多少思考就明白,这里早被占领,现在已经是卡西米尔军队的大本营了。

「他们有足够的补给,要消耗……乌萨斯皇帝放弃了这里,想来不会有援军,那么一旦打起来,也是这座城邦里的守备军先被拖垮,」粗略估计了一番城中乌萨斯士兵的人数以及军备品,霜星不由得叹了口气,「守着城等待不可能到来的救援,背负着整座城邦的人命,太过沉重了。」

——我们不能做些什么吗!少年的眼神仿佛在期待霜星下令,如此在座的整合运动成员,也就能够为这些同胞尽到自己的一份力了!

然而他也完全明白,一旦这样做了,整合运动原本的目标就会暴露,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一个好方法……他们之后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在搞砸塔露拉小姐托付给他们的任务。何况这支队伍本就是塔露拉小姐最为期待的一支,就连霜星小姐都加入到这里面来,只为了完成那个目标……要是毁在这个决定上,他们中有谁能担负起这个责任呢?

「其实,卡西米尔……虽说较为内地的人民在感情上,可以说和乌萨斯是不共戴天,然而……如果对面的士兵大多是边境来的……我认为,就还有一些希望。」此时,另一位卡西米尔出身的少女站起来,略有怯懦地说,「我们边境人其实和乌萨斯没那么多所谓的矛盾,我的嫂子还是乌萨斯人呢。就是经常,一些贵族老爷兵会组织一些穿得很奇怪的人来边境骚扰……」

乌萨斯少年脸色略沉了些,他是切尔诺伯格附近城邦出身的。乌萨斯疆域辽阔,而且地广人稀,他自认处在边境的人民与皇帝直辖区的那些人们一定会有些心态差异,并且已为此有所准备,却没想到情况还是出乎预料。

「终究也只是一部分……如果想要救下这座城邦,还得有更加好的方案。」霜星看着这群少年,想过一会儿,最终如此说:「我这就用紧急报告联络塔露拉小姐请她示下,在此之前……能救的,就多救下几位同胞吧。」

少年们点了点头,明白霜星的打算,便都散开了,离开暂时集会地点回到各自的岗位上。霜星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得记起离开前塔露拉的面容。和自己一样接受治疗后,塔露拉脸色只是略白,而非面露青灰,那张精致的脸上严峻不再,微微抿唇便有笑意,如春风一般吹入霜星心底,要将她早已冰冻的心融化。而现在,她只觉那份被塔露拉送来心中的暖意所化开的柔软处隐隐作痛。

但她没有停下,也不再像以往那样限于身体条件而不得不陷入僵硬而暴戾的思索。如今,思考——这是塔露拉的责任,霜星明白自己在外最好的角色便只是她的手臂,但她也有自己的判断,于是不能不与头脑商议。

霜星从抽屉中抽出一沓文件,展开信纸,笔尖蘸上处理过的墨水,开始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