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早上好,陈长官。」一向和蔼可亲的兔子小姐笑了笑,然而这笑容似乎略有些勉强。她脸色也并不太好,一旁皱着眉头盯着陈的凯尔希则向新进门的来客颔首致意。

陈随意打了个招呼后在自己常用的座位上坐下,心想自己通讯器坏了这件事估计罗德岛已经知道,否则也不会让人亲自来传话,于是并不发言。

「我们已经把那份发言稿打印出来了。」凯尔希倒是已经笃定她得到龙门的情报了,医生站起来,开口说着,也将纸张递了过来。

尽管督察长小姐对关于塔露拉的事情向来过目不忘,但显然,凯尔希还在纸面上一些地方圈出了某些字眼或者句子,想来正是凯尔希接下来会重点强调的部分,如此行为也的确是需要这样的一份书面文件。

而这就是凯尔希今天找陈——或许再加上阿米娅和博士一起过来的原因。


来罗德岛这么久,陈多多少少也知道点这个自称武装医疗机构组织的一些底细。她们的目标看似美好,作为公开领导人的阿米娅乍看之下倒也是个好人,然而问题却不在于公开露面承担责任的她,而出在另两个人身上。其中,那位从不露出真面目的博士,光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生疑了,再来说这组织最大的隐患——显而易见,正是凡事亲力亲为的医生凯尔希。

陈合理猜测这位医生才是罗德岛的幕后领导人,毕竟连陈还在龙门时,这女人就摆着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她和魏先生交涉的手段自不用说,光是这些日子里发生的那些,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心思——如果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医疗事务,凯尔希向来习惯自己处理,美其名曰她并不愿给阿米娅太多压力以及责任,或者再直白点说:权力。

公开领导人并非是直接掌握权力的大BOSS,甚至就连凯尔希指不定也不过是另一些人的代言人,这样松散、可疑的设置出现在一个时常需要说服人的组织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目前看来,大概只有乌萨斯帝国王座上的那头蠢熊才会真正把罗德岛当做朋友吧。


「具体情况陈长官应该已经知道了。」就在陈沉默不语时,阿米娅低声对凯尔希说,话毕,她还略有歉意地向陈笑了笑。

而陈略一点头,直接问:「罗德岛是想询问龙门对此的看法吗?」

她向来是开门见山的人,凯尔希也早就见惯了,只是回答:「如果有,自然是希望陈长官能说些。不过从这几天来看,陈长官需要学习的事务还是很多,不如先听我来说说吧。」

「我没意见。」陈非常爽快地承认自己有所不足——她本来就不打算当个继承人,只是帮人看着她留下的摊子、守护自己的人民罢了。接着,陈又从口袋里掏出笔来,一副乖学生已经准备好要听课的样子。

罗德岛的医生挑了挑眉,似乎已经懒得指摘陈的态度,不一会儿,她的目光便落在地图正中标志着切尔诺伯格的区域上。

「前天,塔露拉在切尔诺伯格召开了一次会议,她在会议开始时做了这样一次宣讲,」凯尔希指了指陈手里的东西,继续说,「其内容,正是阿米娅以及陈长官,你们手中拿着的那份演讲稿上记录的。陈长官来之前阿米娅已经大致浏览,我想陈长官也已经看过了吧。」

她用的是陈述句,于是陈也没有丝毫表示。

「……那我就不再复述它的内容以及思路,只谈谈它的煽动力。」凯尔希一点地图,那张看似是纸的玩意儿上便漂浮出一串字符,饶是陈这样的人也明白那大概是开战后乌萨斯的兵力部署以及各城邦人口。「如今,战争席卷了泰拉大陆的三分之一,许多国家深陷其中,平民百姓也都苦于征战或是抵抗,总是对政府有许多误解和不满。这篇演讲旨在煽动民意,反对政府和在外领兵的官员,是打算在混乱中擢取任何可以取得的利益,绝不利于罗德岛的发展,以及普通人好不容易维持着的安定生活。」

「塔露拉不是这样的人。」陈接话,从第一次来到这里,罗德岛对整合运动——塔露拉的态度就让她有些不爽快,塔露拉的确是龙门的背叛者,也是恐怖的散播者,然而要说这种计划……在陈眼里,她绝对不会是这种人,况且:「要是这样的话,龙门的平民也早就该被她影响,将整个龙门掀翻了。」

被打断话题的医生显然皱了皱眉头,凯尔希看着陈,冷澈目光中仿佛藏着怜悯,她冷声说道:「龙门的平民……你也不能否认吧,当他们受到煽动时会采取一些激烈的行为,这也正是你在龙门做的那些改革所防范的。我想陈长官,你应该才是那个最为明白塔露拉对他们的意义、她所具有的煽动力的人。」

陈默然不语,她的确曾经害怕过,害怕塔露拉哪天会回到龙门,然后将龙门闹得天翻地覆。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塔露拉根本就只是……印证了某个流言的准确性后就离开了。她对龙门的报复轻到连陈都难以置信的地步——甚至让陈嫉妒,因为塔露拉竟然如此轻视龙门又那样重视她的整合运动。塔露拉只是如同数年来坊间传说的那样,把她在龙门曾经的拥趸都给带走了——那些让塔露拉走上歧路的感染者,贫民窟里的罪人们、地下结社里蛊惑人心的狗东西!

但塔露拉确实没对生养她的龙门做得太过分。

——是啊,与命运悲凄、死伤惨重的切尔诺伯格相比,只是失去了外城资源的龙门简直可以算是侥幸逃脱了。

「……那演讲稿或许是别人写的。」过了好一会儿,陈才吐出这句话,「塔露拉的行文,并不是这种风格,她的还要更加花团锦簇一些。」

凯尔希叹息:「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这是整合运动的发言……你是想说领袖的发言不能代表整个组织吗,陈长官。有时候我真希望魏彦吾先生当初没把塔露拉教导成那个总是在所有时刻护着你的继承人,这样也不至于让你到现在还在感念她、为她开脱。」

「这是龙门自己的事,凯尔希医生,您不该、更无权干涉。」陈站起身来,盯视着罗德岛这位大权在握的医生,她的语气冷静又并无任何波澜,唯独一双红眸仿若烈焰,「陪臣执国命——罗德岛就是这样与人合作的吗?!」

凯尔希并不恼怒,反而轻笑一声:「哼,这才像是个继承人的样子。」

但她并不道歉,而陈也没有坐下继续谈的打算。


「……陈长官,」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米娅终于也站了起来,软声致歉,「对不起,凯尔希医生也是因为受魏长官委托,才会对您这样说话,陈长官,请您原谅罗德岛的冒犯。」

兔子小姐耸拉着耳朵,一双无辜而纯粹的大眼睛真挚地望着陈,传达出友好的善意。

也是提醒。

陈自然能听出阿米娅的意思。无非就是魏彦吾先生给凯尔希说了什么「陈交给你教导」之类的话,又和这女人私下达成了协议,但毕竟龙门未来继承人的尊敬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获得的,陈也不是乌萨斯的尼古拉皇帝那样只是儿子的病被治好了就会把凯尔希供着当活菩萨的人。

然而,她也不能就这样把气氛闹得太僵,毕竟这样下去她或许就要完成不了那个「观察塔露拉」的任务,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思忖片刻,借阿米娅的梯子下了台:「好吧,既然阿米娅这样说了……我保证,我不会再为这种事情置气。也希望凯尔希医生今后在讨论时,能更加就事论事一些。」

「这是当然,」凯尔希看了看阿米娅那张期待的脸,声音便不由得软了下来,「罗德岛一向如此。」

「那就太好了。」阿米娅点头,不可置疑而坚定地说,「我想,整合运动的发言自然是会为了整合运动着想,正如此前的情报,他们的确对同为感染者的人很好,但或许只是出于塔露拉本人,而非全体整合运动。这篇演讲也说明塔露拉的确不打算让整合运动龟缩在切尔诺伯格这一个小角落,他们正在预谋着下一场行动。」

阿米娅说得很诚恳,也非常合情合理,即使是陈也明白这些,何况「塔露拉是个拥有慈悲心的人」这一观点就是她自己与阿米娅提过的,她不会反驳。

「这段时间各国都在观望,我想整合运动也是如此,她们在探查更加适合下手的对象,以及时机。」陈想了想,补充到,「现在只希望乌萨斯不至于就那么不堪一击,他们早早呈现出的疲态让人非常担忧这场战争的走向。」

凯尔希缓缓看了陈一眼,似乎在对这位继承人突然如此正经的分析感到意外,但视线很快转向地图:「乌萨斯的战争程序启动得比各位想象中的早,当时切尔诺伯格在其中也扮演了比较重要的角色,整合运动的行动对整个日期都有很大影响,然而国内……唉,尼古拉皇帝的压力比各位想得大。」

那也不是他部署战力的手段烂成这样的理由啊……陈一面腹诽着,一面把手里的演讲稿又翻了翻,看着那些属于过去的塔露拉的蛛丝马迹,心中意气渐渐平息,另一股奇妙感受不断攀起。

很奇怪,如果这是塔露拉所说的话,内容应该绝对真实,至少是她绝对相信的。演讲稿结末那朝气蓬勃又满是希望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感染者会有的……要说别人这样,陈一定会嘲讽他们脑子有问题,然而直面塔露拉……这些文字中有着不少花团锦簇的比喻,也有许多直白而真挚的用词,它们只让陈……感到自己正在被塔露拉审视。

据年少时魏彦吾偶尔会说漏嘴的那些话来看,的确,塔露拉是会在闲暇时候看着陈发呆的类型,但这仅限小时候,越是年长,陈就越发不愿被塔露拉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让她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的错觉。可是,现在,离家出走还给整个世界带来麻烦的人明明就是塔露拉。

陈摇了摇头,把那股异样感丢出脑海:「但愿如此,从一开始龙门就希望乌萨斯能够有余力好一同处理整合运动带来的麻烦。战争也不是罗德岛能左右的问题,还是多多关注一下感染者的动向吧。」

「关于这个……」这时,一直一言不发的博士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接着将它们递给了阿米娅,「这是刚刚送到的情报。」

兔子小姐略有腼腆地从博士手里接过那沓资料,一目十行略略扫过,眉头皱了起来。她下意识看向另一边坐着的凯尔希,意识到陈还在这里,便抿了抿嘴唇。

「整合运动送出去一批人,从路线来看……并不只是某一个,而是,非常多……许多城邦,包括前线的一些正在交战的地方。」她的兔子耳朵也动了动,似乎在思考着更多可能性,最终得出了结论:「整合运动图谋甚多,我想我们应该……招募更多的干员以防万一,也必须再请前往前线的大家多照看些了。」

陈从阿米娅手中接过那些文件,粗略看了过去,视线在最后塔露拉的照片上停留许久,那抹笑意让她心口生疼。


这次「上课时间」终于也在新出现的问题中结束了。散会后陈还拿到了自己的新通讯器,美中不足的是这东西是被那个博士送来的,这人总带不来什么好事,陈有预感——

『——你这小娃儿怎么还能把事情搞成这样的!出去的时候谁说了好好待着的?!』

果不其然,魏彦吾先生暴跳如雷的呵斥从新送来的通讯器里传出,陈把耳机从外耳道内拔了出来,默不作声看着自己的指甲,掏出指甲刀来修了修,只等数完差不多的数、这位老人家过会儿吼完了再又戴上。

「我怎么知道你还和那个医生有什么谋划,她居然还给你打我小报告!」陈尾巴翘得老高,想起来凯尔希那个样子就忍不住气呼呼地对养父喊着,「而且什么事都乱扯!我就是见不得别人说塔露拉半句不好的!」

魏彦吾气绝,在通讯器那边重重地哼了声:「也不知道是谁今天一大早被塔露拉的演讲稿气了个半死哦?是你吗?你气什么呢?只有你能说她不好,还不让人说?你这脾气真是和你妈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陈翻了个白眼,心想自己父母双亡时年纪还小,哪有那么像的,又坐在床上踢着腿,「别忘了塔露拉也是您养大的,魏先生,这到底像谁还说不定呢。」

「是,我公私分明,结果塔露拉公心比私心还重,小时候说了要保护大家就真连龙门外的人都全算上了,你呢,你就只想当个近卫局干员,给你当继承人都不要,满脑子尽是私情!」魏彦吾言毕长叹,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行了,什么都别说了,别的我不管,你在罗德岛别惹事,别丢脸,好好琢磨你的塔露拉就行。」

又补充一句「凯尔希那边要太过头了也不用看我面子,罗德岛还没那么大势力能给龙门的代表脸色。」便切断了通讯。

陈听着频道里的忙音撇了撇嘴,跳起来提上自己两把长刀出了房门。

怎么说都很憋屈,尤其是魏老大居然还知道了……不,罗德岛居然打小报告!这口气陈咽不下去,然而咽不下去也没用,总不能就这样回龙门……不如趁着这口气还在去练习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