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仿佛是寂静的巨鲸将整个会场吞入腹中一般,塔露拉放下水杯后,唯有杯子与发言台相接的声响在会议室回荡。

台下有何反应她早就预料过了,只是没想到形势还是严峻。或许是她这段日子万事顺心,以至于有些忘记此前数年自己是怎样说服这些人追随自己的,而倘若无人发言,即使是塔露拉,也难以判断这些人究竟是听不太懂,还是内心思虑复杂而不敢擅自发言。

弑君者站在她右下方,冷静地说:「塔露拉小姐说得没错。」

霜星点了点头:「的确是这么一回事,」如今总算知道前段时间塔露拉与她说的那些话是何用意,她也安下心来,说着,「塔露拉,你很好。」

激进而不失谋略,算计而能平人心,这的确是个领导者最该有的样子。

事到如今,与会的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这番话,不论塔露拉是真心抗争还是假意为善,一旦放言,自然表示了整合运动将来的方向,他们并不在意自己与人为敌,只是……

「塔露拉小姐,」爱国者站在霜星身后,沉稳的声音总让人感受到一股腹腔共鸣的错觉,「我想与会诸位都已经了解,只是一时间,难以言表。」

话语落下,有数人颔首:「我们信任塔露拉小姐的决定。」

至于另外几人,塔露拉并不甚在意,那些人都是和梅菲斯特差不多,从头到尾点头到现在,完全不打算多想只是附和而已。

但即使如此,塔露拉终于也安下心来。她倒不是害怕有人反对,如今整合运动中也不存在这样的人,最为出挑的也不过是爱国者这位老人家。他睿智而又谨慎,时常提出一些计划中看似并不完善的部分。仔细说来这也是塔露拉故意为之,希望能借他的严谨作风为大家说清楚整个计划罢了。

如今弑君者对她提出的观点与做法已然了解大半,梅菲斯特等人并不在意,只等塔露拉使唤——他们这些人是需要潜移默化的,而剩下的人都是得在将来办事的时候多做了解说服……她已经做好打算了。

「既然如此,」塔露拉挑一挑眉,眸中光亮闪烁如星,「那么从今日起,大小决议也多倚靠各位。现在乌萨斯与莱塔尼亚开战,我们的下一步动作仍需商议,就从本次会议开始,我会请各位也一同发言。」


这话才说出来,场内一阵迟疑。塔露拉与弑君者交换视线一次,又看了看讶异的霜星,微微点头示意,而后笑道:「乌萨斯皇帝的安排,想必大家也已经看到了……」

「塔露拉小姐不必担心,」梅菲斯特接话,早些年他正是在皇帝直辖区被塔露拉救下,自然对这一位没好气,相比之下,他更加喜欢讨塔露拉的欢心,如今这几天又得了许多次赞许,这回更是一开口就没个章法,「您要是允许,我便去烧了他们的粮库,炸了他们的火药厂,把他们都串回来给您做碳烤熊掌。」

霜星听着梅菲斯特越发放肆的话,只是扶额:「我看以塔露拉之前的意思,应该也是和这切尔诺伯格类似吧。」逐步渗透,控制各个机关,接着给予当地政府致命一击。「现在切城是乌萨斯全境中最安全的地方,对于感染者来说,他们会知道该选择哪一边。」

「如果塔露拉刚才的演讲流传出去,应该更加容易,」爱国者的眼中流露出一股复杂情绪,但这并不会阻止他对此做出应有的评价,「君主贵族们为了争夺私利而使人民受战争之苦,整合运动打下城市后却有这样仁政,又如此宣言……我们这是将道德——大义握在手中。」

而弑君者却摇了摇头,向众人强调着塔露拉演讲稿中的重点:「我们并非是将虚伪的大义握在手中……而是,将一切的线索握在手中。」

她想起塔露拉谈及霜星、梅菲斯特等人的神情,那是弑君者最叹服的塔露拉的样子,也是她支持塔露拉的缘由,「大陆各地说是苦于天灾,但天灾也是如今源石的来处,是能被预知、驾驭的能源,切城现在的模样正说明只要运用得当,大家都能好好生活。那么一切自然就正如塔露拉所说:使人不幸的不是天灾与矿石病,而是来自贵族们的剥削与压迫。——只要抓住这一条线索,一切都能迎刃而解。我们会给感染者最好的医疗照顾与培育,给所有饱受不公的人以平等的尊严与尊重,试问谁还能阻挡我们?除非他正是那个压迫者、要被我们砍下头颅的罪人。」

弑君者的发言之后,会议室终于有些人也敢于义愤填膺起来,一时间各种主意都冒了头,大家商讨一会儿,由塔露拉最终拍板定音,确认今后整合运动的确是如塔露拉所想那样暂且蛰伏,等待各城邦渗透完成,再作打算。

同样,关于切尔诺伯格的新建设以及最新部门的设立也确定下来,今后各种需要被各方知晓的「情报」自然也会送到各方手中。


散会后,弑君者跟在塔露拉身边,看见霜星走来时,她自觉地退去后方,留给她们一段空间,好让塔露拉再为这一位指挥者做些说明。

「你在那时候……就已经想到这些了吧?」霜星望了望走廊窗外的夜空,回忆起那日她自塔露拉眼中看到的星光,她轻笑起来,「不愧是你。」

塔露拉向暗处的弑君者与爱国者颔首致谢,而后略笑了次:「只是终于能回答一个长久以来的疑问罢了,我该感谢你和爱国者的理解。」

霜星也并不扭捏:「那我就替爱国者老爷收下了。」她顿了顿,又说,「有一件事我想说很久,现在也该说给你知道了——在谢拉格地区,有一支名为喀兰国际贸易的势力,你自然是听过的。雪山的圣女恩雅在初雪之日降生,精于事神,而她的兄长恩希欧迪斯与你有类似的才能,不过……这时候,罗德岛应该已经和他们有过接洽。」

霜星看着远处,周身戾气起来一些,又落了下去,最终只是略带歉意地继续说着:「我原本,是想……抱歉,如果你不能做到那件事,我就去找他们帮忙,但现在看来我对了,也错了。」

「你不用在意。」塔露拉声色平静,并无任何波澜,「我对他们早有耳闻,但银灰家的人与我们并非同路人。龙门有句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相比之下,你才是那一位要更加好的合作者。」

「因为我不如恩希欧迪斯那样深思熟虑?」霜星冷淡地自嘲了一句,那语气倒是让人了解她并不是抱怨什么,只是认真说话罢了。

塔露拉摇了摇头:「因为你比他要柔软。」

雪境银灰家的事情,早年的塔露拉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料到到了现在会还有霜星那边的纠葛在其中。而比起那位爱意深沉的兄长,比起那位过于温软的圣女,当年的魏彦吾早就说过,自然是霜星这样本性良善,内心坚硬又有软弱之处的人更加适合与塔露拉共事。再加之,她们在雪境的地位、恩希欧迪斯近年的行事,本就决定了她们不可能追随塔露拉,也不会允许塔露拉插手的这件足以挑翻自家的事情发生在雪境之中。

——是啊,若非不如此就得家破人亡,谁会选择注定要成为推翻温柔乡的整合运动呢?

「相信我,霜星,还有正在听我说话的诸位——」塔露拉却不在意脑海中的诽谤,只是平静地说起来,「良知有时是折磨,有时也是决心的由来;自私本该是本能,但我们却不能说这是理所应当的做法;和平是所有人的追求,却也总要有武力才能去维护、成就。整合运动的本质,是一场名为抗争与颠覆的暴动,是暴动就必定会有流血与死亡,但要记住,我们的目的是推动和平的抵达,我们的本心是良善,我们最终要让人从他们的锁链中获得解放。我们是不公的颠覆者,我们是同胞的解放者,只要记住这一点,心怀骄傲与谦逊,就必定能够做成这一件事。」


——为此,舍弃爱人,离开祖国,实在算不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