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之后,当天夜里,陈就带着近卫局离开了罗德岛,回到龙门。

除了外城与平民窟被烧毁、曾经在此苟延残喘的感染者们离开龙门去往切尔诺伯格外,没有任何改变的龙门就那样静静伫立着,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宽容而和蔼地接纳了她曾流浪在外的儿女们。

当晚,身为前方最高指挥的陈就被叫去执政官魏先生的办公室述职。作为督察长,她有太多情况需要报告,但她在里面待了一个晚上,出来后便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屋子里,连平日里关系最好的干员都不愿意见。

与此同时,来自执政官的直接指令是陈的一切职务被卸下。

但也只有一天半时间。可怜那位暂行代理的督察,还没在办公室把椅子坐热呢,前一位的职务又已经恢复了。

至于魏彦吾做这种事情是在想什么,有什么考虑,对陈而言又代表什么,没有人知道。新闻早报评论里有人说他是借助外国势力在整合运动作乱期间揪出了一批尸位素餐的上层官员,为保护陈才这样做;也有人说他只是借此排除异己,为自己的独裁铺路。

再至于被他如此作弄的陈长官呢,她在想什么?得益于陈的前任曾经留下的威胁——即使塔露拉已经离开龙门许多日子,但吃一堑长一智的龙门媒体也理所应当的,并不会有人赶去捋老虎的胡须。

另一个原因是陈坐在自己休息室的床上,她没回家,又把窗帘拉了起来以免被人发现。作为督察长她知道很多事情,心里也明白龙门有群听魏彦吾指令的小报记者跑得飞快,她可不想自己如今的样子被拍了过去然后自己还得去追上人把照片要回来。

床头柜上摆着塔露拉交给她的东西。——说来好笑,明明在场那么多人,陈偏偏认定这盒子是交给自己的,尽管罗德岛那边说要拿去检查一下,但当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放置的物品时,得知自己那个最坏猜测并没落空的陈只觉得气血翻涌。

一时间,她甚至眼前发红,看不清原本再清楚不过的天花板。

那个摆件是在陈还没从维多利亚的近卫学校毕业的某个夏天,魏先生受邀带着两位女儿去访问切城,一同磋商两城在源石工艺方面的合作时,陈偷跑出去,在某个街头买给塔露拉的纪念品。

新的物件总是比旧物件要好看些,但只有那些老东西能让人感慨物是人非,就如这一个原本在太阳下光辉熠熠的信物。如今它已经有些旧了,棱角上带着被锈侵蚀的痕迹,却依然留有它本该有的光泽。

陈还记得收到这个礼物时,塔露拉说的话。

——「源石工业是发展的动力,但它就像这个摆件一样,有其闪光,便有其尖刺,只有它被血肉包裹时人们才得以细细端详它的模样。这当然不行,龙门的子民永远是龙门最该保护的对象。」

每每想到这个人曾说过的这些话,陈便在不觉间握紧了拳头。如今她已经背离了自己的子民,还想让陈来替她做她该做的事情?做梦去吧。


于是在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的第三天清晨,她终于露面了。

还是那样并不穿着制服的,执拗而孤傲的身影。得知自己又已经官复原职了的消息,显然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却并不说些有关的话语,只吩咐人各自守好岗位罢了。

近卫局的成员们就这样度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的早晨,一直到接近中午,陈的办公室里终于又响起了来自魏长官的传唤电话铃声。

陈正洗了个澡——为补上在罗德岛的日子里因那边的训练器材和龙门太过不同而有些松懈的几个项目,她还训练了一会儿。从浴室里出来时,散下来的长发发尾还滴着水,但下一瞬便被蒸发干净了。

在她身旁的水汽仿若从龙之云让人越发摸不清这位督察长的精神面貌。而听说是魏先生的传唤之后,陈点了点头,没几秒便扎起了头发,向龙门最高之处走去。


昨夜便已经知晓这段路与她在罗德岛时就料定的并无差别,从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而白日与夜间那股迷雾笼罩感不同,朗朗乾坤下,似乎她的心思将在所有人前无所遁形。

「陈警司,你想好了吗?」

甫一进门魏彦吾的声音便从高处传来。东之国的文月公主站在他身旁,背对着陈,似乎正要退下,转身后见她已然到来便嫣然一笑,而后欠身离去。

陈便将注意力转向那位端坐高台上的执政官。魏彦吾今日也是那副打扮——对某些事物的钟爱使他总给人古板的印象,然而他那张略显叛逆的笑脸令他的气质又暧昧起来,以上这一切印象却都让人忘记这也是一位狡诈多变的政客。

而陈,她是绝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魏彦吾端坐在高处,背靠着他的王座,满不在乎陈的冷漠,挑眉道:「想了几天,想通了吗?」

龙门的执政官似乎确信他仅剩的继承人一定能明白自己的意图,不等面色阴郁的陈回答,便自顾自地用像是唠叨一般的语气继续说起来。

「前两天我也说过了,现在龙门不需要你在这里守着,执政官向来也是要去外面走走看才能使眼界开阔,陈警司——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想继续和罗德岛一起对付整合运动吗?」

「现在不想。我也不是继承人。」陈回答到,她抬头直直地望向这位将自己抚养成人的长辈:「魏先生,你一直以来的看法才是正确的,塔露拉的确是最适合的领袖。但我不是她,龙门也不是感染者的地盘。至于送我去罗德岛学习这件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魏彦吾轻哼了一声,真龙头上看过去略有狰狞的嘴脸呈现出一副奇妙的表情,像是在嗤笑一般地咧开了那两排牙,「好,那么,说说你对乌萨斯的看法吧。」

「狂妄自大但有其底蕴。源石工业最为发达的地区。暴力与血腥根植于他们的基因中,但最让人倾佩的是他们传统艺术里对理想主义的追求。」陈说。

「说得好——他们的源石工业最为发达,那你算计过乌萨斯如今有多少感染者,以及即将出现的感染者,还有他们中可能投奔切尔诺伯格的整合运动预备役数目吗?」魏彦吾将烟杆放在桌上,正经起来,他盯视着陈,似乎失望地发现陈对此居然毫无反应,龙嘴一咧:「我知道你没有——陈,你的确不是我眼里最适合的继承人,但如今也只有你能担当起龙门。而你、居然要在与她再次交锋后选择逃避吗?」

久违地被养父盯住又诘问,陈只是冷淡着——在魏彦吾眼中却更为倔强地摇了摇头。

「我才没有逃避过。」

而魏彦吾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打算,龙门前所未有的强大执政官接着自己的话继续说道:「陈,你听好——乌萨斯,愚蠢至极地以为用战争能转移视线,掩盖住因国内源石工业发展而出现的大量感染者以及他们所制造的越发尖锐的感染者暴动问题。切尔诺伯格事件的发酵、整合运动能崛起到这种地步以及如今越发混乱的局面,就是他们那被酒精和钱币泡坏了的脑子弄出来的。」骂完这句,魏彦吾气呼呼地抿了口烟嘴,长长的呼吸里吐出些烟雾来,又叹一声:「他们也用不了多久了……眼看因为自家那乱七八糟的行政体系而错过了与龙门合围切城的时机,越来越想吃到真正甜头的乌萨斯的新贵们必定想方设法继续往上钻,而最好的方法,当然是拉着旧贵族与早有矛盾的莱塔尼亚——或者卡西米尔开战,到那时,切尔诺伯格的一切扩张都将失去直接制约,那谁能阻止整合运动呢?」

陈急于反驳一般向前踏出一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只是默不作声地望向高座上的执政官。

「你看,你动摇了。陈,当初才接下罗德岛的联络任务时,你可不是这样的。」老谋深算的执政官轻笑了一次,「乌萨斯觉得龙门可以,你告诉我,你觉得呢?」

「龙门当然——!」受到挑衅的年轻督察长大声反驳,可她才说出四个字,眼前又浮现出塔露拉的面容,塔露拉说出那两个字时莫名的厌恶。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站在那里。

「当然,你说的对,龙门暂时还做不到。所以……难道你还指望罗德岛那个小医疗机构能挡住塔露拉?」魏彦吾冷笑一声,将烟杆放在桌上,从高台走下。他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女孩儿若有所思,说:「塔露拉是天生的颠覆者,龙门也是她颠覆的对象,趁她还没站稳脚跟,也没真正把整合运动的矛头对准这座必将属于你的城市,陈,你需要去罗德岛多看看,学些那里才能看见的东西,把它们带回龙门。」

「……学习罗德岛?」陈难以置信地皱眉望着自己的养父。上一秒他才贬斥了这个组织,这一秒又仿佛认可了她们一样,反复态度实在让人琢磨不清。

「我让你去学习塔露拉。」魏彦吾的语气无奈极了,似乎对自己这位继承人的理解能力翻了个白眼,「罗德岛自称感染者问题解决专家,如今最大的感染者问题是什么?整合运动,所以她们是离整合运动最近的地方……我倒是想让你再接近点,也好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可是啊——你总不能也投奔了整合运动吧?龙门执政官的两个女儿、龙门的两位继承者全被整合运动这么个几年前还被龙门暴打的小组织搜罗去,我老龙的脸都不要了吗?」

陈听他调侃起来,那副紧张的脸怎么也绷不住,最终干脆转身背过脸去:「你这条老龙的脸,现在就是龙门的脸,我知道。」

被她丢在身后的老龙假装气咻咻地骂了句:「这没良心的小娃儿,」接着正经起来,「你知道就好,近卫局我让文月公主替你先管着,带上星熊,交接好就去吧。」

「那你呢?」陈这才转身回过头来。

龙门的局势她也是知道一些的,魏先生本想借塔露拉的行动顺道清洗一批素餐尸位又不听话的人,不成想她的女儿们每一个都不让人省心,塔露拉的行动速度比他预计的快了不少,于是直至如今还有一批人挣扎着想要活命。

「我才是龙门的执政官,他们还不够我塞牙缝呢……你担心自己就行。」魏彦吾抬手摆了摆,将腕上戴着的红珊瑚串解下递给陈,「去吧,别让人小看了龙门。」

听那语气似乎有些悲凉,然而嘴边怎么看怎么觉得带着些奇怪的笑意。

陈接过被递来的东西,放进怀里。

她在魏彦吾身前停了一会儿,想着是不是该和父亲说说关于那个摆件和塔露拉的事情,最终,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