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是在一个梦里梦见了那个梦的。这话说起来有些绕舌,只是能肯定的是,从那个梦里醒来时,她想自己的确仍在梦中。

是怎样的梦呢?——似乎发生在许久许久之前,陈尚年幼,不需要计较太多问题,也无谓那些让后来的她烦心不已的糟心事的年纪里。梦里她载着塔露拉,她们在某个平原上疾驰,塔露拉的长发搭在肩上被主人时而卷着,车窗外是潜意识中廉价得碎玻璃般的满天星斗。那本该是龙门最昂贵的夜空,但在梦里,它们只是一文不值的陪饰物。

然后她们驶进了一片火海。说是火海,却只是空调房里夏日的阳光那样的只让人看着,没一丁点儿热度,她听见塔露拉说星星不再闪亮是因为火焰如此光明,而星光是凉的,火光是热的,一切事物被那样暴烈的火舌舔过,都将加速而疯狂,最终变成另一个模样——不论好坏。

这话说完,陈便从那个梦里醒了。

她还是模模糊糊着。龙门近卫局的宿舍房间里,有她熟悉的天花板与舒适温度,陈伸手去摸了摸床头那刺手的摆件,在轻微疼痛中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淡味的水。

透过窗帘,隐隐能看见繁华街市的霓虹,成片的红与蓝交织着,被明亮路灯点起的白光压下。内城还在喧哗,外城一片一片地暗着,又点着几簇让人不忍的橙色光亮,再外面便是贫民区与检疫区错落。前者终年无光,后者常日一般。

看来近卫局今天也忙得很,她想着,但自己还没等到塔露拉回来,怎么就又睡着了呢?她迷迷糊糊地想起塔露拉,不由得无奈起来,自己睡着不是很正常吗?——塔露拉那样倔强温柔的人总是不愿意错过每一秒值班时刻,哪怕是只能让一位感染者不至于被过分严厉的近卫局干员呵斥,也必定要留上好久,根本就从来没有按时下班过。

我应该去找她的。——这样的念头刚起,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便传进屋里。

塔露拉又过了筋疲力尽的执勤一天,她正在将那把近卫局配发的长剑挂回架子上,陈能清楚听见木架子与金属接合的闷响,接着是塔露拉将鞋整齐放入玄关鞋柜里、踏上拖鞋走入房内的一系列声音。这些声音里透出一股沉郁,听起来,她很累了。但不一会儿,塔露拉开了房门,陈看见她制服上有些火燎痕迹,面色如水,仿佛深流。


「发生什么了?」

「龙门检疫区被有法术天赋的感染者袭击,现场一团糟。我被抽调过去。」

「你还好吗?」

「受了点伤,处理之后才回来。……你怎么没睡?」

「——我梦见你了。」

陈放下杯子,走向正在脱下衣服的塔露拉。她一点也不信梦境这种东西,唯独确信关于塔露拉的一切。

塔露拉的确是与「火」分不开的。不论是她觉醒的法术天赋,还是那些惯用手法,或是今日遇上的那批人,一定都与「火」有关。

鬼使神差一般,她抱了抱这位才刚回来的让她好等的恋人,将脸埋进塔露拉的颈间,深深呼吸一次。那里一般并没什么别的气味——与一般龙族不太一样,有着不同于东方龙种血统的塔露拉向来没什么能让人嗅出的味道,至多,不过也就是常年和陈走在一块儿而染上的属于陈的气息罢了。

她想闻到的正是那股属于自己的,标记一样的味道,但她仿佛闻见了一股焦糊味。

这样的感受太过浓烈——根本不可能是塔露拉身上这被区区火燎而受损的衣物能散发出的程度。

「你的伤——?」

陈怔住一会儿,生怕自己方才那不经意间被慵懒打倒的拥抱会牵扯了塔露拉的伤口。于是她放开她,退过一步。她默默看着一言不发、自顾自换上另一套衣物的塔露拉。那套衣服她明明从未见过,又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对它熟悉得仿佛这个人穿上这件衣服,正是理所应当一般。

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不等略略放松的陈再次走近,塔露拉便已转过身来。她的周身忽地爆发熊熊烈焰,将整个世界都烧灼一空。

龙门、龙门的一切,也都被焚尽。


这自然是个梦。

或许,也的确不算是个梦了。确认自己终于从一切梦中醒来,前不久才升任警司的原龙门近卫局督察长——陈睁大了双眼。

这里的天花板她并不熟悉,同时,她也不熟悉这股属于医院的消毒水的味道。只是龙门外城已经失守,她们这些被调虎离山的近卫局成员暂时回不去自己的故乡,因而不得不借住在罗德岛的船只上。如今陌生的一切,都是属于罗德岛的「好意」。

尽管发生了那样的事,那位博士却并不与那个医生一样想要暂时离开原先停靠的龙门口岸,反而提议在此处停留一会儿,也算是给她们送了个人情吧。

托这一决定的福,陈难得地做了那样的梦。

还好是梦?——她在如此庆幸中苦笑了一声,明白尽管事实并非如此,却不比这少残酷半分。


是,塔露拉已经是龙门的敌人,她们不再是自小共居一室、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存在,而是道路相歧、理想相悖、不共戴天的仇敌。那猛烈的焦糊味,正是塔露拉命人在龙门外城放火而留下的杰作之一。她们曾经走过的地方,她们长大的场所,她们的过去——或许,还有陈对塔露拉那颗仍然活着的侥幸心,全部都被这样一把大火烧光了。

内城暂时还安全,可对龙门如此熟悉的塔露拉,那样强大而如今看来似乎已然疯狂的塔露拉会放过任何报复龙门的机会吗?

作为龙门新任命的警司,陈当然不会再抱着那样可笑的侥幸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