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前,塔露拉坐在办公室里,她手中握着前方传来的消息。

「速!!」

——那是一张纸条,它上一位主人用了些奇妙方法将它送来,因而尽管塔露拉难得看见熟悉的龙门文字,但后面那两个同样重要的感叹号里面藏着的讯息有些奇怪,倒是来不及让她怀念过去,便将弑君者唤入。

「塔露拉,发生了什么?」受传唤者甫一进门便察觉到端坐于座椅上的领袖神色有异,「身体不舒服吗?梅菲斯特——」

整合运动的领袖皱着眉,打断弑君者的猜测:「她的消息来了。」

言毕,示意对方去看那张置于桌上的纸条。

弑君者好歹也是多年来看着切尔诺伯格与龙门打交道的政府工作人员,区区一个龙门文字对她而言构不成什么难事。只是这内容,也让她略有不解:

「仅凭罗德岛,龙门就敢出手?」

塔露拉摇了摇头,揉着手腕上隐隐作痛的源石侵蚀部位,为自己的宰相解释道:「不,不一定是龙门,可能只是近卫局而已。」

但这也出乎她们的意料了,也就是塔露拉能如此果断地说出这个结论。弑君者可从不敢做这样的假设,她是有提过或许龙门会放弃与乌萨斯的联合部署,但谁能和塔露拉一样呢?

只有近卫局……那点人还不够W玩弄的呢。

「我想我们还是得当龙门全体参与,这样比较慎重。」作为一名建言者,弑君者如此说。

塔露拉若有所思一般,点头应下,而后继续:「那就照计划行动吧。请霜星和爱国者加快脚步尽早回城——我、你,还有梅菲斯特,点上一批轻装士兵先去驰援。」


最后那个名字可不在计划中啊?!

弑君者愕然:「梅菲斯特才刚回来……」

「你就说我或许会有危险,所以希望他能随时在我身边待机……他不会闹脾气的。」早就和弑君者商量好了一般情势的对策,即使有何变更,基本的部署却也不会更改,于是塔露拉倒也是不忙不紧的样子说起该怎么对付梅菲斯特那个怪脾气,末了提起自己用得最称手的那柄剑,继续说道:「这次龙门和罗德岛的合围虽然也在预料之中,具体情报却依旧有些不足,我们还需要更加详细的消息。」

「整合运动才是个刚运转起来的草台班子,那边那一位也已经做到当下的极致了……」弑君者接过话题,又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表格来,动笔填写,「当然——的确是还不够。我记得昨天通讯部门报告了新成果,可以把那个也带上,到时候交给她。」

塔露拉点了头,掏出印章来等待弑君者把手续办好自己再签字,动作间又说:「给我准备一个盒子,要空的,再把那东西放在夹层里。」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弑君者将文件填写完,递给塔露拉,等印章盖好便收拾起来,「十五分钟后出发?」

塔露拉点头,待弑君者退出,转身进了自己的休息室,抬手揉了揉额角。


消息里是两个感叹号,这代表的确只有龙门和罗德岛参与行动。

介于乌萨斯方面的侦查人员也并没有报告异常动向,塔露拉倒并不是怕情报出错或者这些所谓的进攻会给整合运动带来损失,如今她最为在意的,也只是霜星的身体已经禁不起太多次消耗,应当在适合的时机好好修养才对。何况尽管不论龙门还是罗德岛都该猜到了整合运动那些动作中的意图,可仅从现在来看,她们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只要乌萨斯不出手,以龙门目前可调用的力量和罗德岛的作战能力来推测,切尔诺伯格绝不可能失守。

叫塔露拉忧心至此的,是另一件事。

以如今的城市储备来说,整合运动完全可以固守切尔诺伯格不出,同时打出旗帜来,再派出小队与一切流浪的感染者进行接触,如此源源不断的壮大队伍,至于后勤问题,城内数座农场供给粮食也不成问题。

——是的,问题仅仅出在「整合运动」身上。

大概是早些时候、她们在那座逃过一劫的分城内布置陷阱前,甚至这股不安感在她们约定组建整合运动之时就因为感染者过短的寿命而一直萦绕在塔露拉心头。早在那时候,塔露拉就已经发现了:现在的这群人说是富有组织性的武装力量,到底不过还是些乌合之众。他们没有复仇之外的目标,在他们注定短暂的生命里,他们因绝望而发泄着痛苦——正如最初她在感染者集中营里看到的那样。现在,他们的希望与勇气都来源于「塔露拉」这一个领袖,因此,唯独塔露拉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一情况的始作俑者绝对少不了弑君者,是她最初提起要以领袖的气质去摄服所有追随者,尽管当前并不是追究起源的时候,纵观龙门上千年的历史也不难理解弑君者的意图如何,但终究,其实现在整合运动走偏了些,而塔露拉作为掌舵人,不得不思考起未来。

然而,无数能引领时代的英雄人物里,不论是哪一位,在塔露拉眼中都有其局限性:倘若学习他们,总归只能和他们一样建立起众多会压迫感染者的国度。那么整合运动走到最后,或许虽然不会压迫感染者,可感染者的孩子们、另一些真正无辜的普通人,以及愿意洗心革面与感染者统一战线的过往敌人……如今的整合运动,将来的世界能够容下他们吗?要是哪天「塔露拉」不在了,这些同胞们,他们又该怎么办,还会有谁来给他们新的希望与勇气,又有谁能真正为他们着想呢?

而最使人不安的要素则在于,这些问题——它们实在是太过长远了。她并不害怕整个组织所有的责任都落在自己身上,但正如所有人说的,感染者的寿命始终是个问题,而领袖的目光长远却不能带领组织人员实现她所预见到的长远发展,这绝不是个好现象。

这些堆积起来的疑问,至今她都没能想出个头绪来,而既然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甚至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她也更不能就这样让弑君者她们也陷入一场或许永无止尽的沉思里,因此,她从未与人说起这件事。

只是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

有一股力量在推动这一切,而她,将在自己的行动与思索中得到问题的解答。


十五分钟很快就到了。

弑君者带着几十位精英小组成员,连带梅菲斯特一同等在切尔诺伯格城门口,只待塔露拉一声令下,便能出发。其余接应部队也已经陆陆续续整装,等待每个小队的队长一声号令,便将在预定计划时间进入战场。

她们这批精英小队的人员从切尔诺伯格赶往那座天灾来临时逃走的分城花不了多少时间,这是毫无疑问的优势,同时也是塔露拉和弑君者一致认为此刻必须有人出面守住那里的原因——倘若战线拉得长了,龙门的军队乘虚而入攻进切尔诺伯格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而塔露拉向来便是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除了听从弑君者的建议、有些必要的时候得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才好营造那么些身为领导者的气场,在一般时刻,她便是整合运动最为锋利的那把长剑,为自己的同胞打开一条生之通路,亦是许多「弱者」的坚盾。

只是还未真正抵达那个地方,高耸的建筑、乌萨斯那特殊的民族风格乃至她有所耳闻的梅菲斯特胡闹出来的焦臭味便已经使得所有人心下一凛,唯独塔露拉站在最前头,正好看见霜星与爱国者的小队向这边奔来,再后一些——倒并没有看见龙门与罗德岛的影子。

「所有人戒备!」弑君者先她一步下达指令,接着快步追赶上她,「塔露拉,小心埋伏。」

塔露拉略一扫视四周,安静应下,点了点头。

她们又再向前行进一段路,此前看地形时,她们都明白这里正是最佳的埋伏之处,也难怪弑君者如此警戒。

塔露拉凝视着两旁道路。龙门到切尔诺伯格多是平原,这座分城所处的地形却不太一样,有一处自古险要的关隘便在此地。推演时,弑君者便有过在此处埋伏、诱使龙门进而重击他们的意向,但因为如此动作绝对会让龙门那位机智多谋的督察长提前太多发觉整合运动的意图而作罢。此前,塔露拉从未批准过这样的行动,如今,倒是龙门和罗德岛盘踞在那儿准备将整合运动一网打尽了。

在部队踏入危险区之前,弑君者叫停了队伍。

「塔露拉,这些人不能再前进了。」

她言下之意,正到了塔露拉粉墨登场之时。伏兵可以是敌方刺入我方胸膛的利剑,我方未必不能提前得知而让试图埋伏的敌兵在等待中遭受重击,继而反将局面牢牢把握。


塔露拉并非不懂弑君者的心思。但如此局面,这般形势——她似乎抓住了什么能解答她心中疑问的线索。

倘若,塔露拉在此地被困,倘若「塔露拉」真的不在了……是什么,会把控整合运动?

是愤怒,与更为猛烈的复仇心。但这些愤怒真的能为他们带来希望吗?不,不该是这个。愤怒可以让整合运动凝聚起来,但愤怒无法带领他们走到最后,也无法为他们赢得光明的未来。

这个回答还差一些。

那么,塔露拉是为什么,比起为自己复仇、更加愿意帮助这些感染者们,将他们视为同胞,为他们而战斗呢?

责任?不,还要在这之前。

塔露拉还是想不明白,但是——她能感觉到,那答案离她要近一些了。

「全部人再退后一百米,等待霜星会合后,伊万带领所有队伍护卫,弑君者、梅菲斯特各领四人小队随后——我留下。」

这语气斩钉截铁,可内容古怪,便是那个精英小队长也不敢随便应下。


一人殿后,实在是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何况这一位殿后者还是整合运动唯一的希望——即使是所有人都身陷险境,也不该让她以身犯险,做出这样疯狂的举动来。

塔露拉自然知晓他们的心意,但她有一个刚刚生出的想法,或许能够回答自己这段时间里一直无法解答的疑问。

关于整合运动最终走向何方,以及如果自己失败,整合运动又该如何继续下去的那些问题,倘若塔露拉能够只身一人面对那些人,她便能有一个解决问题的方向。

当然,前提是她能将这次行动带入胜利。

「你们——安心。」她说,一时想不起该如何做,便勾了嘴角,道:「我不做无把握之事。」


而弑君者看着这位领袖,她脸上面分明写满怀疑,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的希望。

可到最后,所有人还是默默颔首,弑君者拉着梅菲斯特退后几步,向塔露拉躬身、而后离去。

她们自然担忧,只是比起担忧,又更为相信她们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