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会重逢 我昨日的爱人
在仿佛是同一个的四月的清晨
——陈亦翎《不是情诗之二·单摆》

像是红色的火焰将世界炙烤一般,那天之后一连两日,龙门与切尔诺伯格之间的红日都不曾落下。参与过最初一次对整合运动追击行动的罗德岛干员中,依旧还有那么一位是记得自己曾经在这一处念过的篡改自某本经典的语句的,她却也不曾想那原本并不指代这位颠覆者的句子确有实现之日。

但或许,人人都该知道了,这是在哀悼。

这是来自世界的哀悼,否则谁又能解释这日月停止、大地却还毫发无损的现象?

许多人,许多塔露拉曾经的敌人也都在思考:这究竟代表什么?于是没有人是能在塔露拉说完那些话后还能好好睡上一觉的。

说句实话,也没人能想到塔露拉居然会以死亡来劝服这些试图将她置于死地的人们……

自然,也没人敢于在此时走进那片土地。那里对她们而言,或许代表了愿望永不成真的疑惑,或许制造了世界颠覆的动荡,可实在是没有人能从塔露拉带给人的震惊中走出来——任谁都能看出来呀,相比之下她们究竟软弱到何种地步。

唯有陈终于在余烬将要开始燃烧时踏出步伐。


她在那地里失神般地躺倒了一整天,这才被实在不放心的星熊给背了回去。陈从未在人前表现出这样的失魂落魄——对她而言即使是蛮横、倔强、无理取闹也要比这样消极被动来得好。

但如今不一样了,那个仿佛就是她生命一样的人离开这个世界,就在她眼前,却连一片尸骨都不肯留给她。

就是这样的塔露拉——塔露拉还说什么?

「我一直爱你」?

「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

可陈只想要她能回来,陈清楚地说过她再也不要这些没用的话语,她不要这些总带来离别的情话!即使她们已经走上不同道路,做出过彼此针锋相对的决定,然而既然在那之后执政官魏彦吾已经宣布支持整合运动的一切行动,并成立政治改组委员会,难道这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对立、生与死还要继续持续到今后乃至永远吗?

即使阿米娅都已经接受了塔露拉的理想、愿意帮助整合运动继续她们的事业,即使凯尔希都被阿米娅的坚定说服、无条件支持阿米娅和博士的一切决定了——横亘在陈和塔露拉之间名为生死的深渊,即使在陈目眦欲裂的凝视中,却还是从来就不愿还给陈哪怕一瞥的功夫。

她在那片荒漠中昏倒后,连塔露拉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梦见。自几年前塔露拉离开龙门后,她们即便加上那些匆忙的几次视线相交,也不过才见了三次面。

这根本不够!

……陈委屈得从黑暗里醒来,仿佛自己又置身梦境一般,眼前是熟悉而陌生的属于她和塔露拉的天花板,房间里的所有陈设就连那灰色的刺手摆件都还放在床头,连带她喝惯了的淡味的水。

透过窗帘,隐隐能看见繁华街市的霓虹,红与蓝交织着被明亮路灯的白光压下。内城还在喧哗,外城一片一片地暗着,远方还点着那一簇让人不忍的橙色光亮。

她知道,那是远方的太阳还未落下,那里仍被一个橙色的黄昏所笼罩,于是龙门恰好被一道黑夜的影子遮盖住,所以她还得再去那里,她该去守着塔露拉,直到黑夜不再停止,日月继续移动。

这就宛若多年前她被狙击的那次一样,但此时已经无人阻挡她,她曾走进被橙色黄昏染红的荒漠,也曾走入清晨的光里,她从黄土地上捧起一抔尘砂。

记起早年魏先生还意气风发时,分明赌气地说塔露拉走了就走了吧,大不了当她死了,就从龙门里她最常去那座公园的树底下挖一块黄土放进骨灰盒 ,封进水泥里,对外宣称龙门第一继承人不幸身亡就是。但就算到后来塔露拉以『塔露拉』这样明目张胆的名字代表整合运动走入人们的视线,魏先生也没这样做。就算传来塔露拉和那群人走在一起了,魏彦吾竟然还能有几分愉悦般地说起来——或许他魏彦吾看中的人,即使是从荒地里捡回来的,即使是他花了大心思当继承人培养却背离了龙门的人,也比他看不中的人要更加好。

魏彦吾就是这样的人,陈从小到大一直到不久前还都不太明白,如今居然也能理解了。


她将那抔土捧在手心里,放进一方小小的骨灰盒中。塔露拉死后什么都没留下,就让这见证了她所创造奇迹之地的土壤,与她一同被人思念吧。

这样也不错。陈苦笑着取出一直被自己带在身边的棘刺摆件,要将它也一同封入时光中。

而她已经下定决心。龙门既然已经表态支持整合运动,她作为继承人就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中颓废下去,就算是一直把她当个孩子护着的塔露拉,也不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何况她如今已然长大,当年总是任性妄为的那个小女孩,现在是得到了认可的继承人。陈肩上的担子,自那时起便再也不比任何人轻。

「我来看你最后一次,塔露拉。」她说着,就要把盒子关上,却是根本不忍心这样做,「你要是还在……就快点出来!别在那种大家都看不到的地方自顾自偷懒。」她说得太快有些急躁,干脆坐在一块石头上,打开盒子,对里面银色如塔露拉那头卷曲发丝、橙色似与塔露拉形影不离的火焰的摆件与尘砂大声呼喊:「我再问最后一次——你要是不出来——我就真的不带你走了——!塔——露——拉——!」

她喊了很久,喊到快要声嘶力竭。

这里没人,向来注重公共场合影响的陈督察长根本也不在乎有没有人,她就这样喊着,一直喊。这是要魂兮归来也好,又或只是愿意喊那个她已经很久没能光明正大、不带任何心虚与怨恨地喊出来名字,怎样都好,陈喊到喉头发甜,嗓门充血,而后几乎咳出血来。但她看着手心那些血,模模糊糊地记起来,咳血的,据说是杜鹃,杜鹃啼血猿哀鸣;龙门还有一句七言的古诗里,叫做「望帝春心托杜鹃」;这两个故事里,又说「不如归、不如归——」;她和塔露拉一起出使维多利亚时去的埃利安希尔那边,有这样一个古老传说:当杜鹃啼鸣,那位伟大而光辉的人,就会踏着那条明媚路途来到你身边。

怎样都好,她觉得怎样都好,唯独今天的陈还能怎样都好。过了这第三天她就再没有机会继续为塔露拉如此肆意哀伤,那就放纵吧。


这里是她一个人追悼恋人,呼唤她灵魂前来相会的地方。

没有人围在这里,因为所有人各司其职,因为就连整合运动的宣传部门早在昨天就已经宣读了塔露拉的遗书。

塔露拉,她留下话来,她告知整合运动的大家不要惊慌,不要停下挣脱锁链的脚步,这就是对塔露拉最好的默哀。

她们已经迈出了脚步,而今天的陈只能在这里站着。

她喊累了,再也喊不出声音来。

塔露拉终究没再回来。


陈最后捧起一抔黄沙。

就在那抔黄沙自她指尖落下、那半秒钟,自那时起——空气中猛然漂浮起橙色的光点。它们倏然从整片荒原出现而后争先恐后飞入盒中的摆件里,它们聚集着、化作一个光茧,自盒中如一轮新日正要从死之世界的船舶上醒来一般。光点汇聚、不断膨大成光球,又像是一枚脉动着将有生命破壳而出的龙蛋。

有橙红的火焰从那颗蛋逐渐裂开的缝隙中涌出,又在陈的眼前将光卵缠绕,最后,一条小龙出现在陈的视界之中。

那条小龙拍拍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小会儿,像是找到了故乡一般落在惊异震动的陈的怀里。

她有着银色的鬣毛、一长一短两对黑色又带着橙与蓝的角、深黑发亮的鳞片、暗金带银的眼睛、三个叉的尾巴梢儿,身体上还长着源石结晶般的刺鳞。


这一刻陈觉得自己像疯子,又觉得自己还不够疯狂,塔露拉幼年的模样她完全不记得,却偏偏认定这就一定是塔露拉回来了——她悲恸的心脏像是被泪水淹没,跳动时牵扯出一片痛觉,大脑在狂躁中变得安定而冷静,被无数情绪撕扯。

而小龙伸着翼手,轻轻巧巧伏在陈的胸前,安抚般地,在陈心口的位置按了两次,发出一声吟啼。


这就像是信号。

这就是塔露拉给陈的暗号,以及她对这世界将迎来的崭新秩序的宣言。

那一刻起,橙色黄昏终于过去,黑夜不再,被宛若神明的敕令止住的昼夜齿轮,又重新转动起来。

东方,太阳的光辉喷薄欲出,鲜红的希望自地平线下冉冉升起。

陈抱着她怀里的恋人,迈步走向这片崭新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