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彦吾捡了只龙崽子。

地点是龙门和切尔诺伯格之间。那时候他刚办完事儿从那边回龙门,在一片沙砾地里被突然飞出来的一头崽子龙给抱住了尾巴。

他猜,这崽子大概是想抱上他脑袋的,结果飞不高才退而求其次——隔壁老陈家的那小鬼就老是喜欢干这种事。

好不容易把死死抱住自己那条真龙尾巴的家伙提起来,定睛一看,哟呵,还是只西方种——就是那鳞片还挺东的,大概是只混血了,不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塔——塔!」小龙看着他,颇亲切地就要蹭过来,接着发出奇妙的音节来。

……这娃儿不是想叫他一个单身汉爸爸吧?

魏彦吾冷静地把龙崽子往地上一丢,结果那俩小翅膀扑棱扑棱着又回来抱住了他。

这回他学乖了,一只手抱起这娃儿,只觉得她体温有些高,从身上掏出刚从乌萨斯买的零食特产——本来打算给老陈家那孩子的——喂了点,就看见这孩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末了打个饱嗝,又乖巧地叼起一小块,蹭了会儿魏彦吾的手。

没想到还挺乖。

谁家这么狠心把孩子丢这地方啊,这么乖的娃儿……就很可怜。

魏彦吾摸了摸小龙头上略有分岔的小小龙角,寻思着反正老陈家的那娃儿也要个伴,不如就带回去算了,毕竟龙门公务员嘛,就算不富裕,养个娃儿也是绰绰有余的。


——后来就不觉得绰绰有余了。

不过后来的事情,谁知道呢——老陈头在执法的时候没了,陈家嫂子伤心过度又刚生产完,一个想不开,也跟着老陈去了,留下陈家那头龙崽子。

于是本着良心和这么多年的战友情,魏彦吾又收养了一只小崽子。这回可算是纯东方的那种,不会让他再被人说是勾引了哪条洋美女龙。

小陈和塔露拉——就是之前那条混血的,魏彦吾觉得荒漠里长的孩子缺水缺丰,从国外人名大全里翻了这么个名字能带着『丰饶之水』的来取给了她——性子就很不一样,两条龙崽子一只有翅膀一只没有,黑里透白的塔露拉总是被蓝得发黑的小陈欺负,一个不注意膨蝰一样胖嘟嘟的小陈就朝塔露拉的尾巴咬了下去,塔露拉哇哇大哭飞过来抓着魏彦吾的衣服不放。

只是别人家的孩子,年轻时候的魏彦吾还没那么为老不尊,也不敢太打,呵斥几句就没了下文。

没想到的是那之后小陈咬得更欢快了,让魏彦吾这才想起来或许是换牙期到了,匆匆忙忙去母婴店里给买了最好的磨牙饼干才止住。

更没想到的是后来陈觉醒法术天赋的时候,居然还能学到了「呵斥」这么一招。

大概养父也是爹,一点没错。


再后来时光荏苒,到小陈长到能稳稳当当盘起来,涂个金漆就能去当五爪金盘龙的时候,魏彦吾就开始带着她和塔露拉一起出门了。

塔露拉晃晃悠悠站在他肩上,小陈呢,弯弯绕绕着缠在他手上,出门时颇有一副左牵黄右擎苍的架势,也亏得魏彦吾平时锻炼得好没费了龙族的面子,否则到老估计椎间盘突出跑不了。

小陈的角长得比塔露拉快得多,又过了没几天就又和塔露拉一样飞在魏彦吾头上打闹着跟着爸爸乱跑。有时候魏彦吾没时间也把她们关在屋子里,龙门的一般富裕家庭都会有个游玩室给年幼还是龙形的孩子玩闹,魏彦吾自己设计了一套层峦叠嶂的山水之间给这俩娃儿,每天回来都能看见孩子们抓着碎石块儿乱丢着当球玩,可谓不亦乐乎。

嗯,如果她们不是经常朝魏彦吾身上丢石头的话就更好啦。


话说有那么一天魏彦吾带着俩孩子出门喝茶。

地方嘛自然是龙门百年老字号『雨亭』,点了壶雨前龙井,开开心心看着人来人往和俩崽子吃糕点小吃,感觉人生也没啥好追求的了。

小陈叼着鲜肉干囫囵就吞了进去,接着就把那长着尖角的小龙头蹭过去,戳一戳魏彦吾,干着嗓子嘶两声,魏彦吾才知道这娃儿是噎着了。

反观塔露拉慢条斯理吃肉馅饼,小口小口的,时不时动动翅膀,看着就挺开心的样子,魏彦吾真是觉得这小崽子实在是乖,怎么爹妈就把她给丢了呢,还好让自己捡到了,塔露拉必成大器呀。

于是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那头刚喝完水顺过气来又囫囵吞起人家塔露拉的肉馅饼来的龙崽子吃了完事儿打个饱嗝躺在幼龙软垫上盘着睡着的样子,略觉得算了,老陈家也就这么点独苗苗了,随她开心去吧,日后两姐妹彼此扶持也不错嘛。

大不了塔露拉多照顾一下陈就好了嘛。

只是后来塔露拉怎么照顾陈的,魏彦吾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但龙门人一岁之后就到了由龙化人的时期,塔露拉年纪大些,自然首先进入这个过程,一头已经长得能把魏彦吾叼起来飞上几圈的双翼龙昨晚上还乖乖地自己爬进窝里睡觉,第二天便一睡不醒了。

如今像是条黑色巨蟒的陈就盘在塔露拉前面,大抵从本能中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整条龙龇牙咧嘴着一点没有龙的风范,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试图把任何人从这地方赶走,老魏看着她这副样子,也安心准备好陈一周多的吃食,接着就去上班了。他倒也不是放心,但龙门这个地方吧,担心也是没什么用的,何况除非是能预见未来的人——但这种人谁也挡不住,还有谁能对陈或者塔露拉起歹心呢?

于是老魏非常安心去上班,留着尚且年幼基本只有朦胧本能的陈守着正在化形的塔露拉。

龙族的种族天赋基本也是在这个时刻觉醒的,当然事后诸葛亮会说陈和塔露拉的法术天赋似乎都和这次化形有关但也无关,总之大约是第三天时,塔露拉身上黑色的鳞片开始有了变化,首先是坚硬似钢的龙鳞变得脆弱,接着还隐隐透出些橙色光点来。与此同时,周围环境的温度也渐渐升高——虽然这些热与光都被陈挡了个结实,但老魏是什么人,他自然是,嗯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了的。

等塔露拉化形之后这摄像头就该拆了,只是魏彦吾每次想起之前自己怎么会决定放这种东西进女儿们房间,都苦不堪言。


——家里养了两头拆家龙该怎么办,急,在线等解决方案。某一朋友答:开摄像头看看怎么回事吧。于是慈父老魏一开摄像头,就开了小半年。

得亏开了,否则他都不知道该不该顺个道说是家里火警警报有点问题得请假回家看看。


魏彦吾回家挺快的,但总归快不过塔露拉把自己那层皮烧掉。还没当个老人家就已经被公务员工作掏空大半个身子的便宜爹气喘吁吁地打开门,就看见一个女娃儿被自家二娃儿围着,活生生一副「残暴龙蛇纠缠幼童意欲食人」的样子。

不过塔露拉如今是该挡住的地方都挡住了,一长一短两对龙角从银色的微卷短发里冒出来可爱得紧,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笑意,还带点婴儿肥的小手摸着陈身上的鳞片,听见魏彦吾开门便是一人一龙一齐转过头来,样子有多惹人怜爱就多惹人怜爱。


再至于这一位如今可爱得让人想抱起来亲上几口的小女孩如何成长为今后那位龙门继承人、整合运动领袖、切尔诺伯格的最高领导人,或许得从她和还是龙样的陈的打闹开始吧。

诚然,一般来说刚化形的小龙人其实是打不过将要化形的小小龙的,但在老魏家,根本就不存在打不打这个问题——毕竟只要塔露拉愿意……陈大概能当她宠物吧。

化形后的塔露拉小姐就能被自己那个便宜爹带着出去走走了,但是善解龙意的小塔露拉小姐怎么可能会把名义上也是自家妹妹的陈当宠物一样往外遛呢,于是在陈也化形前,两姐妹就一起待在家里闹。魏彦吾最开始还生怕塔露拉吃亏,不论什么时候搞事情的一般都是陈这个捣蛋鬼,而塔露拉是那个让人疼爱的好孩子,她们明明没有任何除了一起生活之外的联系却仿佛天生就是要这样,彼此倚靠互为攘助。

具体事例可能是……论当年正处在尔虞我诈被人往上推着当执政官的魏彦吾回到家后闻到一股肉类烧焦味道却没看见冰箱里冷冻牛排尸体何在之谜是如何解开的之塔露拉小姐一手好厨艺是如何养成的以及陈小龙为何嘴角全是炭。

魏彦吾当时还略怕陈吃得不对拉肚子,事实证明龙的肠胃好得很,塔露拉不知道算是做着玩儿还是给爹做饭先练手就把陈给喂得肥到龙鳞都盖不住肉了。

这一身体情况直接导致陈的化形比塔露拉多用了一天,老魏后来还嘲笑过小陈说她以前是肉龙所以得好好锻炼。……不过总归这个体质还是挺好的,至少后来就连魏彦吾也不得不承认陈的身材就很,嗯,很好,比塔露拉还前凸后翘的,就是矮了点。


塔露拉是守着陈化形的。时间大概是她自己化形之后两个半月,小小的女娃儿端了块儿木头凳子坐在睡成一条死龙的陈身边,手里捧着碗陈最喜欢吃的羊肉块儿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喝饱了,看了看锅里总是有热汤,又安心点点头递到陈的龙嘴边,没反应啊,就放下来推一推,啊啊地叫上一叫,再没反应,这才慌了神急急忙忙继续要叫醒陈。

嗯,所以老魏第一天忙完事情回来,听见塔露拉哭唧唧地跑来抱住爸爸的腿,一把泪一把口水地含糊叫着「称!称!」的时候,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大女儿在叫小女儿什么的……也没什么好愧疚的。

龙人学习说话本该是在化形半年后,自家娃儿这么聪明老魏开心还来不及呢,被拖着去看了依旧躺在窝里肚皮朝天宛若死龙模样的陈,哦,算算日子也就这几天的事儿。魏彦吾心疼地抱起才擦掉眼泪又大颗大颗泪珠往下掉的塔露拉,小心翼翼地再擦了眼泪,解释清楚之后,小娃儿终于不哭了。

第二天塔露拉就津津有味地开始目不转睛看着差不多是条死龙了的陈,看陈的鳞片也一点点变脆,发黑的鳞片慢慢褪去深色,露出里面包着人形类似卵的亮蓝硬壳来,又过了两天,壳儿开始露出橙色纹路,一点一点裂开——我们可爱又认真的塔露拉小姐甚至画了观察日志,不过这玩意儿后来被恼羞成怒的陈警官给烧了。

最后硬壳碎裂,蓝水晶一样的蛋壳内,缩着小小的睡着的蓝发女孩儿,她似乎被冷风一吹就惊醒了,抖了抖身子爬起来揉揉眼睛,黑得发亮蓝又有点橙色纹路的角一晃一晃地煞是可爱,接着睁开眼,焰红的眸子里第一次认知到眼前穿着蓝色连衣裙、正死死盯着她的女孩儿。

那时候,她们都没料到的是,这一位眼前人将会与自己纠缠一生。


要说也是魏彦吾从没打算瞒着陈关于她爹老陈的事情,大概在陈化形后刚能说话了,塔露拉睡了午觉,老魏就把人孩子给拉着去给她爹扫墓了。

大概是有种「老陈和陈家嫂子啊你看看你娃儿我养好了,白白嫩嫩的多漂亮啊,这孩子比你聪明五个月就能说话,你先看看,过几年再长得好点我再带她来。」的心态,魏彦吾难得的感慨了一下,自己这恋爱都没谈几次婚也没结的就带着俩孩子,还带得这么好,果然也挺厉害的。感慨完了看孩子大中午的站着又怕中暑了,也就先带回去。

小陈也很争气,问起来将来想做什么,回答是要和爸爸一样当个近卫局的干员保护龙门。——不过前面有个塔露拉回答了要当个能保护大家的人,所以后来,魏彦吾再想起来,心里直嘀咕陈的这后四个字怕不是原本就打算和塔露拉互补。

不过日后的事情谁能料得到呢?

有一点倒是挺能预见的:龙族人如果日后打算进近卫局,算是得从小开始练武的。既然陈有这个需要,那塔露拉也自然会想一起,魏彦吾合计了一下带着俩孩子去了道场,心想我家的孩子这么聪明——尤其如今他老魏继任执政官也是板上钉钉了,于是乎这两位里有一位还可能是龙门的下下任执政官,那就更加不能马虎了。


道场主人和魏彦吾也有点交情,介绍着就带一大俩小的三位龙人去看了正在打比赛的几位老师。

大家都是打刀打剑的,陈嘛,她从一开始就看杂技一样看着某位鬼族剑手的居合斩秀,出刀砍水果确实是好看的,但仔细一看隔壁还有乌萨斯族的老师居然也能直接左手拔左边的刀来砍水果——帅气的样子和毛茸茸的耳朵结合起来简直不要更吸引人了!陈当场就和魏彦吾表示就这个就这个,于是这一位未来督察长的师傅就定了下来。

至于塔露拉,她原本也是和陈一样被那边的给迷住了,可是,看着陈已经选好了师傅,自然不能和她争抢啊!乖巧的小龙人再一眼,便被其中一个身法绚丽又诡谲的菲林族剑手勾了目光,只见这位老师上来便是抡起长剑简直绕头缠脑地舞着,不觉间已经把对手剑挑飞又华丽砍向对面小腿紧接着便是一个翻滚滑行后退,这行云流水又轻巧灵活的身法让道场里的计分员都看呆了,塔露拉自然也看得眼睛都亮了起来,拉拉魏彦吾的袖子,便定下来这位师傅。

再后面就是更后话,塔露拉跟着菲林老师学身法好看还帅气,陈眼本来就红,这回更加觉得眼红了,于是自己结合乌萨斯老师教的拔刀术也开始玩花活,最后养成了习惯,弄得塔露拉哭笑不得,待学成后立刻请了老师教导双手大剑不再在陈眼前炫耀了。

至于后来塔露拉小姐不知不觉把点上的双手巨剑当单手剑用的技能点满后,陈警官请了位莱塔尼亚军刀老师教导时特意学习了双刀什么的,这种竞争自也不必多说了。

孩子间的竞争,哪有什么隔夜仇嘛。


事实上,很久之后魏彦吾一直后悔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但后悔之余他也庆幸那个人是塔露拉,而不是陈——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如果宿命一定要他两个孩子相互争斗,他想这样或许也算是老天有眼。

当然,那是太过遥远的事情,关于年少时塔露拉和陈的故事,现在还没有说完。


随着魏彦吾越发确立自己在龙门的权威,几乎到了大权独揽的程度,塔露拉的存在也让许多人忌讳不已,就连陈也被许多人注意到了。陈还算好,她是龙门近卫局烈士的女儿,被魏彦吾收养时虽说不算举目无亲但也父母双亡,名正言顺得很,但塔露拉毕竟是不知道哪里捡来的孩子,魏彦吾虽然从没对外说过,但免不了有些人会用更加难听的话来攻击这样一个还没成年的好孩子。

「龙门虽然看重血统,也讲究继承人的血统,但他的女儿、他的继承人毕竟不是正统龙门出身!」

「要是陈小姐也就算了,凭什么是那个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生的杂种?」

——诸如此类,虽说越是这些也就是那种地下小报社为了博眼球才会写的玩意儿,明面上的也都不太敢去摸魏彦吾的逆鳞,然而里面偶尔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冷嘲热讽阴阳怪气,也足够让魏彦吾火气大到砸东西了:

「我哪有那么好福气能生个这么乖顺可爱的孩子啊!老龙几十年也就谈过几次恋爱,碰过的女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还没一个是能给我生娃的!好不容易白捡了个……这群人嫉妒成狂了吧!」

魏彦吾气得敲了敲自己的烟斗,差点在桌子上砸出几个坑来,坐在他底下一些位置熟悉环境的塔露拉抬起头,一点不在乎地说:「这事情要解决也很简单吧,你去给我和陈找个妈不就得了?」

「啊……?」魏老大一下子有点没反应过来,这娃儿开什么玩笑?「哪儿那么简单,你知道找个能凑出你这个眼鼻子的妈有多难吗,还有你小时候那翅膀也是人尽皆知的,你这尾巴……上次有纯血、女性、应龙出生还是几百年前,死心吧。」

「国外呢?东之国也有龙族吧?」塔露拉绕了绕自己那缕长长的发尾,灵动的眼睛在魏彦吾身上打量了好久,「不然维多利亚……」

「埃利安希尔黑龙族也几十年没见过了,上次我去维多利亚问过。」魏彦吾先生继续敲了次自己的烟斗,又从袋子里弄了点烟丝点上,深深吸了口:「你就别多想了,这事情交给我……哼,谁敢再乱说话欺负我女儿,我找人揍丫的!」


魏彦吾言出必行,这么件事儿过去没多久,龙门发生帮派火并,上次对塔露拉出言不逊的报社也被约架的那群械斗分子不幸波及,吃饭的家伙全给毁了。

塔露拉倒也并不在意魏彦吾的无所不用其极,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她还不是正式继承人,也没必要吃里扒外对自己这位比亲爹还亲的养父指手画脚。两位候选继承人依旧还是在家请老师来上课,或者结伴出门玩耍,等魏彦吾把这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塔露拉早就拉扯着陈把龙门这座城邦都走了个遍。

陈,一直被魏彦吾当年少无知,塔露拉,一直是非常懂事的孩子。

然而不得不提的,走了一圈之后再没人在报纸上写过这种东西,而龙门的风言风语已经从「塔露拉来路不正」变成了「陈就是塔露拉一条狗!」……这让魏彦吾有点疑惑塔露拉到底做了什么。

不论塔露拉做了什么,这么一件事之后,她也算是在龙门崭露头角了。这样一出世便得了众人瞩目的继承人,在龙门历史上也并不是没有,魏彦吾并不害怕她经不得风浪,也就拨了二十几个人在近卫局组个队伍随她去闹。

原本想着才二十几个人,能闹出什么风浪?没过几天塔露拉开始收拾龙门那些不受管束的帮派时,魏彦吾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天真。

这孩子永远超出他的预期。报告书上大大咧咧写自己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在意这方面的事情了,人手分派下去没过几个月,就让陈给交了份名单上来,自己倒是整天在外面跑来跑去跑得没个影子也不着家。又过了段时候,配合那份名单,关于帮派的整改事宜计划书也交了上来。

后来许多人都说陈的行事风格狠辣,魏彦吾想了想,估计也是这份文件太过温和给反衬的。然而塔露拉办事虽然总是温和却像是森林里饿狠了的王蛇,她一般将猎物绞得紧紧的,绝无逃脱。与这样一位计划环环相扣绝无遗漏的继承人相比,受到近卫局正规教育的陈则更偏向于一只面目凶狠的鳄鱼,平时龇牙咧嘴,行事如若雷霆。

但不论怎么说,总而言之,这份文件也算是为日后对于龙门内城治安管理的维持打下了一定基础。只在如今这个时间点来看,看得魏彦吾是老怀大慰,等塔露拉办完事回来之后狠狠揉了揉这孩子的脑袋,想着过不了几天就要带着她和陈一道出门访问乌萨斯,这俩娃儿里有一个能拿得出手也就够了。

虽然这俩都不是亲生的吧,但诶嘿——就是比隔壁那个亲生的蠢材尼古拉聪明啊。


不过要出席那种场合,自然也得给孩子们准备礼服。魏彦吾几百年来就那么一套正装搭配,对女儿们的衣装问题虽然上心,却不一定管用。好在塔露拉倒是不挑,她气质就那样,穿什么衣服都能从眉间隐约露出些继承人应有的稳重。那些衣服往她身上一套,扎个小辫子就龙门味道十足还贵气,至于陈……

这一位才是让魏彦吾真正头疼的。

十几岁的孩子,陈就没像日后那样子扎着俩低马尾,而是披头散发的。按理来说这样也挺好,塔露拉既然扎了辫子那就穿身旗袍,而陈相对的穿身洋服也不丢人,问题在于陈根本不喜欢穿那样不方便行动的衣服——主要是乌萨斯那块儿凉,穿多了她嫌热,穿少了她嫌弃自己和塔露拉不搭对,就很烦。

最后也还是塔露拉亲自出马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就连老魏看着陈那身衣服也眼前一亮,甚至想起陈家嫂子当年的模样来。

和塔露拉的旗袍披巾相对应,陈是件远看像带着异国风情、近看才知道用上了龙门刺绣手艺的莲衣,一头墨蓝头发散下来披着,既有类似近卫局干员的英武,又不失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可爱俊美。的的确确是最适合陈的样子。

老魏对塔露拉的省心程度再次感到老怀大慰。


带着俩孩子连邻国皇帝加冕典礼都去过之后,其它的访问行动就更加名正言顺了。塔露拉是执政官的继承人,陈是迟早要进近卫局高层的未来柍桭,这两孩子在所有人心里都已经被确定为龙门日后的定海神针——虽然会有人打她们的主意,然而塔露拉从小到大宠着陈,就不是个会看人家的孩子,再看看陈那每时每刻警戒着不给别人接触塔露拉机会的眼神……

魏老大觉得自己当年可能是给老陈家捡了个媳妇儿回来,又或者他当年收养的小陈根本就是自家大女儿的童养媳。

这在龙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毕竟那时候塔露拉可是年度最受欢迎公务员,谁不喜欢她,那就是和龙门的广大人民群众唱反调,请自主自首接受改造。至于年纪轻轻已然定下去维多利亚学习的陈,她这时候在近卫局也露过几次面了,那遗传自老陈被魏彦吾带大而具备的干练干脆的行动力还有谁不喜欢?那会子大家都开玩笑,说这种人就得去魏彦吾办公室接受质询。所以——好嘞老魏家俩女儿彼此喜欢自产自销完美契合,希望看着孩子们相亲相爱一辈子的魏彦吾那时候还感慨万千。

其实当时,他就有些预感,只是被如此喜悦和他性格里改不动的挪愉劲儿给盖住,过了好久才回过味儿来,觉得这样有些风险。

这就相当于把所有钱都放进一个口袋里,口袋一丢,啪——什么都没了。

也因此,魏彦吾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不知该庆幸还是该为孩子们感到悲哀。他自认没对孩子们做任何刻意引导,一切都是陈和塔露拉自己做出的选择。

而她们自己,在数年之后选择了分道扬镳。


魏彦吾原本以为陈会和塔露拉一起走的。

他从一开始就该料到,塔露拉这样善良的孩子怎么可能只是见不得自己的子民受苦?她对龙门有责任心,却不是对龙门的统治者有责任心,而是——如同原本被遗弃在沙漠里的她一样,那些无依无靠的,构成龙门这座城邦的,最艰苦、最悲惨、最底层的——对人民的悲悯与不舍。为此她才整治街道秩序,打击帮派活动,清除腐败势力。至于她似乎是在针对魏彦吾的政敌这一点,魏彦吾凭良心说话,自己派系的虽然也不一定干净,但至少比那些蠹虫好得多。

这样的塔露拉,陈有什么理由不跟她一起离开这里呢?换作是年轻时候的魏彦吾,他想自己也会跟随塔露拉的。

然而陈并没有这样做。

塔露拉离开之后好几天,亏得魏彦吾对她太过放心,直到人都跑得没影儿了,才发现自己的继承人行踪不定。他还细致查过,然而塔露拉如同隐匿于夜幕的一颗孤星,一旦收敛光芒,便无从找起了。

他还是得去找以往和塔露拉形影不离的陈的。

即使在他的追问之下,陈还是支支吾吾:「……她走了就走了吧,我和她又不一起。」

才刚从近卫学校毕业的陈吸了吸鼻子,完全不知道自己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看起来有多让人心疼。

魏彦吾拿她也没办法,只能把人放回去随她去做事,重新评估了塔露拉的问题——作为敌人而非自己的继承者。这是个苦差事,然而也是龙门的执政官必须做出的决断,后续工作虽然残忍,甚至引来塔露拉的报复……他也不得不去做。

但总该有新的办法,为了自己的孩子,他就是拼了老命也必须得想出一个新的办法来。

这的确很要命,最要命的还是陈个兔崽子根本不配合!


后来,虽然老魏很不想承认,但塔露拉再次出现在龙门视野中时,那天夜里,魏彦吾又是安心,又是担心,于是他难得的失眠了。

他站在属于龙门执政官的那张交椅前啊,长长地叹了好几口气。被这双女儿给弄得只觉得自己老了五十几岁的父亲叹息不止,只恨自己当年怎么不把塔露拉塞给凯尔希养,也不至于现在整合运动和罗德岛也打得不可开交。

有什么办法呢,陈还年轻,无法一人撑起整个龙门,如此浓重的夜色里,在已经离开了龙门的那颗启明星宣告天光欲明之前,魏彦吾必须继续支持她,沉默等待着龙门的星星回到这片土地上。

而偌大龙门也要等待的,是看她这颗尚未明白如何为龙门闪耀的青色星辰如何觉醒、与启明争辉。

这对于从来只是塔露拉伴星的陈而言,实在是个绝大难题,可还是那句话,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儿女都是债,他老魏从二十几年前把塔露拉给抱回来那刻、从决定领养陈的那天起,注定得还这份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