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字迹是塔露拉的。邀请函与这次会谈的类似,阿米娅接过来后便打开了。至于内容,则是邀请罗德岛与龙门的代表人前往整合运动的方舟上喝早午茶。

这是正正好的一封信函,看看时间,这两边的人走完过场后的确也差不多是早午茶的时候。陈望了一眼正登上船只的塔露拉的背影,不由得感慨塔露拉还是那样精于计算时间,又听见阿米娅对博士的叮嘱:「博士,我和陈长官离开的时间里,请一定注意那些人的动向。」

博士点了次头,低声汇报道:「其实他们现在就已经准备动手了……不过罗德岛还能拖延一下。」

罗德岛的领导人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向罗德岛号上等待着的凯尔希医生道别,便与陈一道跟着塔露拉的步子,踏上通往真正会谈会场的路。

与开往这里的路途并不相同,她们没走多久便抵达了目的地。于陈而言,这也是自那个噩梦开始后,去见塔露拉的道路里最为容易的一条。整合运动的方舟不如罗德岛号那么大,只是非常普通的一艘用于移动的船只罢了,上面并未搭载太多人员,似乎整合运动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最高领袖是否会被别有用心的人诓骗,又或是他们对于塔露拉太过信任——与偷偷摸摸来到这里的阿米娅以及陈完全不同。

从头到尾,她们在这里就只见到爱国者这位年长的领袖,后者亲自带着她们前往塔露拉递来邀请函上写着的庭园之中。

而陈跟着阿米娅一起通过一道舱门,见到正在喝着茶的塔露拉时,看她那道莫名闲适的身影,只觉得这方舟庭院里弥漫的茶味也太过熟悉。

「既然回到龙门地界,我请人去喜欢的茶点心店里弄了些茶点来。」似乎明白陈在想什么,整合运动的领袖指了指放在一边印着「雨亭」的纸盒,笑了起来,她如此自信而放松的模样倒是与陈久违,其话中也可见她过人胆识:「这里没有别人,那些老鼠们也还没准备好,就一起喝杯茶,好好谈谈吧。」

阿米娅对塔露拉也知道各国正在暗自准备着什么的事情并不意外,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将整个世界握在掌中把玩的暴君,连这点能力都没有的话,也不至于让阿米娅、罗德岛的所有人都如此狼狈。出于礼貌,阿米娅微一欠身,算是行礼:「多谢款待。」

于是二人落座,陈盯着自己面前那杯雨前龙井,颇觉眼角发热,饮了口茶,正要不顾口中回味开始她的问话,却听见阿米娅已经开始进入正题。

「既然塔露拉小姐愿意与我们深入交谈,我想知道您现在究竟在准备什么……」罗德岛的领袖指了指下方似乎在撤退的整合运动成员们,「当然,罗德岛也会为要挟您前来会谈而道歉。但是您想必也知道,自从整合运动吞下了如此巨大的一片土地,想要继续推行您在切尔诺伯格时指定的方针也变得非常困难了吧——你们必定会受到各国的关注,每次行动都不再像是过去那样能够轻易成功了。」

整合运动的领袖抬手,请她先喝口茶,见到罗德岛的领导人为那杯清冽可口的好茶而略有讶异,这才笑盈盈地说:「从今以后整合运动的发展必然与此前不同,但我们终究是要将世界纳入整合运动之中的。也正因如此,罗德岛今日才得已以各国关注为诱饵,诱使我只身冒险来到这里——焉知我并非是以自己为诱饵,使各国精英干员被我钳制在这里,好为整合运动下一步行动提供方便?」

「你还带了爱国者前来。」阿米娅立即放下茶杯回答道:「这说明您的确想要好好谈谈,否则不会让您的整合运动里有任何领袖被牵绊在这儿。我很清楚,他们、尤其是爱国者,对您而言并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而且——」

塔露拉对这番论调满意地点了次头,接过话来:「而且,如果各国人员又出了什么事,这都会算在整合运动头上,而我不敢让整合运动再次陷入舆论压力之下?」

「不,整合运动如今已经不需要舆论导向了,您只身前往,已经表达出对罗德岛的无比信任,如果各国代表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们还可以把烂摊子甩给罗德岛。」阿米娅苦笑了起来,继续说:「如果你出了什么问题,其实各国也是会让罗德岛当冤大头,以此激化罗德岛与整合运动的矛盾的。但我——作为罗德岛的领导人,实在不愿意前一种情况发生,所以您其实能确信我是来这里寻求与您合作的,对吧?」

「是,也不是。」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上午会议的邀请函,塔露拉看着上面的一个个名字,露出复杂笑意,「围绕这座废墟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们都还记得。我的确是想得到罗德岛的帮助,但也不希望我是在与无法理解整合运动理想的人进行合作。其实,如果真有那个能够让我将整合运动托付出去的人……我想就会是你,阿米娅小姐。刚才那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其实出乎我的意料——我很惊喜。但更加显然的是,你现在还对我不够了解,也不够了解整合运动。这让我很失落。」

阿米娅皱起了眉头,她似乎回忆起什么,又最终意识到这句话里饱含的哀切:「这就是你愿意来到这里的理由,陈、长官的确没说错,但塔露拉小姐,你……」

话说到这里,就连陈都有些预感——那是非常不好的,她绝对抵触的一个问题。她试图插入正在彼此试探、彼此理解的塔露拉和阿米娅之间,但她说不出话,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仿佛被空气组成的混凝土筑入一座透明的墙中。

她很狼狈,然而塔露拉依旧不去看她。塔露拉仿佛对于阿米娅如今这个踌躇着一言不发的软弱模样颇为不满,苦笑了次,高声发问:「你的理想,它值得你放弃自己对良知、正义、公平的基本判断吗,阿米娅小姐,为什么你能眼看着他们的哀嚎与苦痛而不去伸出援手呢?即使你有着更加远大的理想,即使那个理想或许的确能够在遥远的未来拯救感染者,可你眼前的这些人该怎么办呢?阿米娅小姐,请回答我,你也愿意为了你的理想放弃这明明可以一同得到拯救的一切无辜人民吗?」

突然被直接点名针对的奇美拉小姐抬起头来,她震惊于塔露拉竟然也会这样似乎有些急躁起来,但她看着塔露拉,思索数秒,把那份「果然这位和陈就是一个父亲养大的」的腹诽抛去脑后,接着起身,如同演讲一般回答:「塔露拉小姐,您是魏长官倾注了他的理想、期望与希冀而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当年您逃离龙门,抛弃了您的子民与爱人,还有一心信赖您的父亲,而这时候魏长官是怎样对您的呢?他有对您发出过通缉令吗?他对您曾经的部下赶尽杀绝了吗?不,他并没有,他一直将您当做他理想的具现化,他为了您抛下自己执政官的职责而选择成为一个父亲。对于一个父亲来说,他会为自己所期待、爱护的孩子而做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而我为了自己的理想——也是那些人的理想能够做到的事情,绝不是您口中『放弃』这两个字可以概括的,请您也要理解。」

阿米娅又顿了顿,趁着塔露拉还未能及时回复,接着说:「那么既然说到放弃,您为了自己的理想又放弃了什么呢?您也放弃了职责、子民,放弃了爱情,放弃了您唾手可得的权力,您如今还想放弃什么……您来到这里,与我们有这一场会谈,难道不正如您此前所说的是在向邪恶妥协吗?您也要放弃良知、正义与公平吗?」

阿米娅说完这话,几乎算是把陈给卖了,但这种事迟早塔露拉也会知道,因此陈并不怎样生气,而是就这样直勾勾地看向塔露拉——她想看塔露拉对此的回应,非常想看。

但出乎意料的是,塔露拉并不看向陈。她只是眼中一亮,继而盯视了阿米娅一会儿,这才深呼吸一次:「我放弃了过去的职责,却绝不会丢下那个崭新的责任;我放弃过龙门的人民,如今又将他们迎回;我放弃了我的爱人,总有一日她会知道我爱她如海深沉;我放弃了权力,由此获得我实现理想的自由。我绝不抛下为了实现这一切所必须的深思、坚定、忍耐与信仰:我将为我的同胞贡献我全部的智慧;我将在他们真正寻回公义之前恒久忍耐我所有的痛苦与迷惘;我将终身信任我的同胞、与他们一同进退,直至所有夜晚都有星辰为人指明路途、直至一切黑暗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直至——我的理想,我所渴望的——所有人的解放到来。」

她说完这一段话后,这才放心一般地,看了看陈,很快又收回目光,对阿米娅说:「取舍,阿米娅小姐,万物终要在混乱中崩解,唯独理想使它们重聚,要寻回一切,却不只有这一个方法。请您明白,你要做出取舍,你要深思熟虑过一切,才好去决定——去放弃、或是去保留。这很重要,尤其是……阿米娅小姐,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再要继续下去,阿米娅也就算是彻底辜负了塔露拉的期待了。但她显然已经懂得塔露拉想说什么,她也知道塔露拉同样明白,自己和「罗德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自离开龙门到成为整合运动的领袖再次进入人们的视线中,塔露拉消失了数年,这些时光也并不是白白度过的。阿米娅知道她越过大陆最高的山川,渡过世界最广的海洋,在最为严寒、最是炎热的地区留下足迹,自然也能得到许多一般组织拿不到的情报。

她又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惊奇地发现似乎,唯独自己理解了塔露拉的意思。

——陈的确不懂,她只知道眼前自己的朋友与恋人达成了某种一致,而她却无法知晓这份一致里藏匿的未来将要引导世界和她自己走入怎样的情境之中。

但塔露拉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既然阿米娅已经懂得,那就已经很足够了一样,出身于此的整合运动领袖站起身来,对来自巴别塔的奇美拉小姐颔首一次算作致意,又给了陈一瞥的时间,转身便要离去。

这让陈感到了某种隐瞒,她那股不安感终于冲破自己见到塔露拉之后被那些熟悉举动所迷惑的安心,再次占据了她的全身心神。

陈立即站起来要去牵住塔露拉的手,她试图要求自己这一位似近似远的恋人说清楚这——这些话语,她们所达成的一致,她现在要去做的事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那只本该伸向塔露拉的手被阿米娅给抓住了。

龙门继承人新交的朋友对她摇了摇头:「让她去吧,陈,这是她做出的取舍。」

「我不懂,我听不懂!你们到底又怎么了!」陈试图甩开阿米娅的手继续去追上塔露拉,她大喊着塔露拉的名字,但即使如此,塔露拉也没有回头——哪怕一次为她迟疑、停歇都没有,便消失在舷梯出口。

她挣扎着喊叫:「你等等!塔露拉!」然而阿米娅的力道出奇的大,竟然牢牢钳住她的手腕,要她无法向前,直到塔露拉的身影消失在前方。

最后,那个叫她心心念念的人失去了所有踪迹。

陈这才能甩开阿米娅的手掌,只觉眼睛被热气熏得要落泪,却还是忍住:「阿米娅,你做什么?!」


阿米娅却不看她,如同塔露拉不看她那样,又并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阿米娅才开口:「这是她交给我的东西。……我们必须和大家谈谈,我还没有答应她,她不能……」罗德岛的领导人目光坚定,望向了陈,那双眼眸如同承载海洋一般深沉的希望,要陈无法拒绝。


「我们去和大家谈谈。然后,去见塔露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