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一道屏风,萨卡兹族佣兵「W」在这艘巨大方舟之上迷路、辗转几次,终于见到正在休息室里专心养护自己那柄漆黑长剑的塔露拉。

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如今似乎乐得清闲,她手底下的人基本派遣出去接收各地城邦,手里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弑君者、霜星正带着人对莱塔尼亚与卡西米尔的政府军进行清剿,顺道给沿途一些情报组提到的人民怨声载道的家伙们清算一二。塔露拉倒是自己在这里,把大衣脱下,在滴水成冰的季节里只穿着那件雪纺的衬衣,还捞起了袖子以免碍事,而那些报告如天际飘落的雪花一般繁多而无止无休,W都不由钦佩起这样一位领袖来,也难为她能在这种时候找出点空隙来了。

但再多惊愕与暗自佩服也只是一瞬,作为一个冷血无情、渴饮鲜血以求赏金的佣兵,她才不会对自己的雇主有多余的感情,不过拿钱办事,最多因为这么久的良好合作关系稍微打个折扣罢了——当然,W也不会拒绝塔露拉给自己追加赏金的行动。她做的毕竟是这种给人卖命的工作,当然得在自己的小命能值几个钱这个问题的答案上有足够信心,这才不至于叫人轻贱怠慢了自己。

于是W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说:「塔露拉小姐,我们把那位罗德岛干员带来了。」

在近几日的战斗中,一位曾经参与过切尔诺伯格袭击行动的罗德岛干员出现在莱塔尼亚区域,和整合运动的队伍碰了个正着。但这位罗德岛干员似乎并没有什么抵抗意愿——当时她正处于矿石病发病状态。即使是敌人……但好歹大家也都是感染者,而面对这样一位发病中的同胞,整合运动的成员们立即为她做了应急处理,以防万一,这位罗德岛干员在昏迷中顺道就被霜星用冰雪牢笼困住,通过整合运动的情报通道,给塔露拉送了过来。

「她现在正在外面等着您,塔露拉小姐,请问——」魔族佣兵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谄媚而讨好,不觉间还是漏了点愉悦出去,便又咳了一声假装继续正经,「您要见她吗?」

塔露拉正用帕子将剑刃擦得能映出自己的脸容,便暂且放下它们,也把自己的袖子放下,穿起外套来:「我现在就去,」她又瞥了眼正恭恭敬敬弯腰行礼的W,「你也跟我来吧,也同我说说看你的想法。」

W诚惶诚恐:「不敢不敢,我这些心思怎么敢说给塔露拉小姐您听,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最不擅长什么的。」说完眨了眨眼,期待地望着塔露拉,眼中狡黠不到半秒便在她那眼皮子底下藏了起来。

整合运动进展到这一步,塔露拉最头疼的便是这个W了。前期也就算了,不过是个佣兵,当个打手也够了,然而到如今,W在塔露拉眼里已经代表了一类人——她们并不会被任何理想、愿望所打动,你想要使她老老实实听话,或是至少不至于捣乱,就得抓住她的把柄,然而这在塔露拉所构思的未来中是应当尽量避免的……

只是W一个还算好收拾,这样的人要是多了起来,那不论是罗德岛还是整合运动,面对的都将是群油盐不进还死缠烂打的家伙,实在是,只是想想都头疼。

塔露拉便也不管这人了,恶人自有天收,要是之后能有人愿意管管,那自然是好的,要是没人愿意,估计也没人想看她再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吧。她揉了揉太阳穴,无名指下意识触碰到自己略有浮肿、一碰便酸涩无比的下眼睑,记起自己支开弑君者和霜星后写的那本小册子来。

该办的事情还没办好,被人气到思路不清晰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自然是比W这个半吊子整合运动成员更为熟悉这座还能拿来当做堡垒的方舟,没多久便已经走到了外面,在甲板之前的瞭望台上看见了那位罗德岛干员。

那是位看起来非常孱弱的小女孩,有着鲜明的卡普里尼族先民特征,一头与塔露拉类似的卷发以及一撂卷曲搭在肩上的长长发丝,就连衣物也是被火焰料烧过的那样,带着焦枯的、不规则的洞穿——只是塔露拉与她的差别也是一眼便能看得出来的,一人外刚内柔,一人外柔内刚,连穿着的颜色也是黑白分明,更不用提如今的主客之分了。

她左脚脚踝处属于罗德岛的监测腿环根据报告已经在矿石病发作时损坏,现今被替换成整合运动用以检测成员生命体征的手环。由于霜星的压制,她暂时并不能使用法术,塔露拉便抬了抬手,示意将她从囚笼中放出来,并让W为她移了椅子,说:「整合运动无意对并不反抗的同胞动粗,艾雅法拉小姐。但你既然是罗德岛的人,就请不要怪罪我们对于敌人的谨慎。」

那位罗德岛干员——艾雅法拉似乎对塔露拉知道自己的名字这点并无意外,她怯生生地从笼子里走出来,在W宛若血色玫瑰一样美艳的笑容迎接中小心翼翼地在桌边落座,似乎极为谨慎正是与她的种族十分相符。

塔露拉也并未表示出任何轻视之意,作为最高领袖,她挥手遣散周围的成员们让他们各司其职,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又让W去最底层找一件整洁的大衣来好为艾雅法拉披上,支开所有人后,这才再向这位可爱得像是小绵羊的女孩子笑了笑,问道:「要喝点水吗?」

艾雅法拉摇头:「多谢,但我并不渴,也不饿……」似乎觉得自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确有些不近人情了,她又补充到,「我听说,是整合运动的人救了我……很感谢你们。」

「救助同胞是我们的义务,换做罗德岛……我想如果是相反的情况,阿米娅小姐在场的话,也会这样选择。」塔露拉还是给面前这位女孩倒了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水你渴了再喝也没关系,现在很冷,多喝些热水对你的恢复有帮助。」

后面这句说来有些好笑,之前奔雷先生对塔露拉提这条建议时,弑君者站在一边还开玩笑似的看着霜星说,那么霜星也要多喝热水?这问题的回答太过理所应当——「霜星小姐虽然法术天赋是冰霜,本人却还是普通的先民体质,最好也还是得喝」,气得霜星瞪了弑君者一眼。

但艾雅法拉却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问题的,而她似乎敏感地理解到前一句话中塔露拉的真意,皱着眉头问到:「您的意思是,换作阿米娅之外、罗德岛里的其他人,就不能做那个相反的假设了?」

塔露拉略有欣慰,与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孩儿说话,自然是好的:「那并不是确认,而只是换作别人的话,我无法确定而已。」她喝了口热水,继续解释到,「实际上,救助同胞的成员,经过核实后会被发放一枚『整合运动见义勇为勋章』,这在切尔诺伯格以及所有整合运动治下城邦都是一项荣誉,因此整合运动绝对会乐于救助所感染者有同胞,而罗德岛……据我所知,她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会从伤者创口以及死者遗体上取走东西……」

「那是——前辈说,为了进行医疗研究……」小绵羊缩了缩脖子,「而且,的确也需要样本吧,矿石病的研究原本就不够深入……凯尔希医生的研究也很长时间没有进展了。」

「但那并不是罗德岛亵渎死者、见死不救的理由不是吗?艾雅法拉小姐,你应该很清楚,这两者间存在怎样的差距。」塔露拉无奈地笑了一次。

她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柔和让艾雅法拉看得有些恍惚,这样具有亲和力的领袖,怎么想也不像是传闻中那个杀人如麻的塔露拉,更加像是……陈长官口中的那位龙门继承人。或许人原本就有许多张面孔——艾雅法拉明白自己现在并不算是她的敌人,自然无法得见那张阿修罗面。

但她说的话的确是事实,正如不论艾雅法拉再怎么提醒自己「整合运动是敌人」,站在莱塔尼亚的战场上,面对那些衣着朴素简单、行动也并不像是官方宣传中的「暴民」那样残忍而是——眼中满怀希望的人,她无法动用自己的力量为身后骂骂咧咧的贵族兵们战斗。

这一点,塔露拉也很清楚。眼前这位罗德岛的干员,她实在不喜欢「争斗」这项活动,如果必须要做出选择,她也必定会是那个会和你坐下来谈谈的人。

果然,艾雅法拉确认般地点了点头,说:「我同意你的说法,但我并不同意整合运动的做法,这也是两回事……对吧?」她皱着眉头,似乎在仔细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说,最后做出决定一样点了次头,继续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关于天灾和矿石病的研究有了极大进展……是不是整合运动就能放弃这样激烈的暴力行动,就像是罗德岛那样以帮助感染者为主要目标呢?」

她说得非常恳切,塔露拉望着那双与陈类似的红色眼睛,一时有种错觉——她绝不该产生的幻觉、仿佛回到了过往年代里被陈所劝阻的那些时刻。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缓缓闭上眼,将一切私情斩断,她已经做好了那些准备,就不该在这种时候被感情牵绊着迈不动步子才是。

「整合运动的目的,和罗德岛不同。」她说着,拿起一个水晶杯来,往里倒了一杯水,并做出要倾斜水杯、将水倒掉的模样来,「倘若这水流了出去弄脏地板,是水太满的错,还是杯子太小的错呢?」

艾雅法拉并不被塔露拉的提问诱导,她想了一会儿,答道:「……都,不是吧。」

塔露拉将水匀一些给自己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对于罗德岛来说,是水——引发『弄脏』这一事件的对象本身有错,对于各个城邦来说,是杯子——无法承载它原本便不可能再承载之物的工具有错,而对整合运动来说,这是将要倾倒水杯的手——即驱赶着承载者的、这一切情况的铸就者的错。」

说完之后,她看艾雅法拉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想这真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知道换作那位阿米娅——或是陈,又将是怎样需要多费口舌的场面……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叫人来把艾雅法拉带去奔雷先生主管的医疗区域做彻底检查,也算送走这位如今正懵懵懂懂着、期待见到属于整合运动的科技水平的小女孩。塔露拉依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她并不在意一直在暗处等待着的W怎么看,她能向艾雅法拉许诺的也不过是如今整合运动治下所有人民都能获得的待遇罢了,即使被这个家伙说出去,也起不了什么风波。

不如说,像是W这样自始至终的狡猾佣兵是最难翻起风浪来的——除非她想学习她某一些前辈们那种不要命的做法,例如「斩首」之类。

塔露拉笑了笑,如今谁不知道她实力超群,W这样怕死的可不会敢来她这里找事情,便接着说:「出来吧,W。刚刚还没看够吗?让你给人家去找件大衣来,看来这一项任务你已经完成了。」

「我给她披上大衣之后,才过来这边听候您的差遣,塔露拉小姐。」魔族佣兵看似悄无声息出现在塔露拉身后——再近一丁点,她只觉得自己就要必死无疑,如此也只能躬身屈膝,「这是您与她交谈时收到的报告书,来自您两位干将——卡西米尔与莱塔尼亚全境已然先后归属整合运动,自此,乌萨斯、萨米、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这样世人未见、前所未有的辽阔疆域,皆在您一人之掌心。」

魔族女人将报告书双手奉上,塔露拉看她这般作态,也不生气,只是接过那两份书信来,扫过弑君者与霜星带来的好消息。

她两位最为信任的同行者以迥异口吻写下两份相似内容的报告书……内容正如W所说让人振奋,亦是宣告时机成熟的最后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