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刚过,好不容易晚上大家放完烟花爆竹,周围刺耳轰鸣的声音停了,比起那些早就被催婚、攀比过工作、七大姑八大婶相看了亲事的龙门人,年仅二十几根本不担心对象问题还有着龙门最好的职位的陈小姐却更加痛不欲生,因为她不得不面对自己那亲爱的老父亲的拷问。

「能说服罗德岛那两个难缠的倒是不错了……然而,如果你不能像说服她们那样说服我,那我没办法承认这份文件。」魏彦吾将纸张丢在桌子上,翘起二郎腿,粗大的尾巴搭在沙发上一拍一拍,若有似无地瞟着陈那个梳起来的单马尾,「说来你这头发绑得还挺精神,也是你自己要绑的吗?」

看老龙又瞥了眼正在被一对父女交锋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便玩起自己头发一言不发的星熊,陈暴躁起来拍了拍桌子:「那之后到现在都是我自己绑的不是吗,你也别小看人。」

陈把文件摊在桌子上:「乌萨斯完了,虽然这话我前几个小时就说过了,也才过去几个小时,不过我看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一个月之内也要完了。所以整合运动的图谋也就像是塔露拉说的那样——你最清楚她一向说到做到的,但是……我们都很好奇,也非常不安于她会怎样做。」

「你继续说。」魏彦吾似乎不为所动。

的确,这种随便哪个街头巷尾小报纸都能提供的情报,实在是入不了这位老谋深算的执政官的眼,更别说那是他自己的继承人说出来的话——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陈还是别当继承人算了吧。

「我和阿米娅一致认为塔露拉将在参战国全数陷落后有大动作,从她离开龙门开始到如今,我们并不知道她究竟去了哪些地方,和哪些人有过接触,但只从这几份文件上来看,她的支持者其实早已遍布整个大陆,」陈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把另一份文件交出去,那算是一份剪切报,数十种语言文字写着类似的话语、塔露拉最初向世界宣告整合运动的目标时的那份演讲稿,「从维多利亚到哥伦比亚、从萨米到萨尔贡,从拉特兰到……东之国,甚至龙门内部,其实都有类似的东西。她没有贸然发动所有人,而是循序渐进,这给了我们时间,也让人难以察觉身边的改变。或许,她并不是第一个有这种思想的人,只是她采取了最初行动而已。」

「你的意思是,这种潜移默化的思想早已深入感染者心里,而塔露拉只是一个点火器。」魏彦吾说这话时正给自己的烟斗点上火,陈注意到那上面带着点奇妙的红色,「所以呢……?」

陈示意星熊去她的行李里把地图取来,而后开口:「所以,她要如何把控这一丛危险的火焰,使得他们在燃烧时不至于把自己给烧掉呢?——我们都懂塔露拉,她不可能是那种被绝望压倒的感染者,她的坚韧,唯独我们才能够做出正确评价。如果她不能给出一个将来的计划,那么这次对于乌萨斯她不会做得这么张扬,但她下一步会从谁那里着手,会让哪位皇帝、执政官或者继承人从世界上消失……我们还没办法预料到。」

这时候,星熊将地图展开——

「萨米已经沦陷了一半,乌萨斯全境已经被占领,和乌萨斯接壤的莱塔尼亚、卡西米尔前线部分正在起义军手下等待整合运动派人接收……罗德岛即将与这些国度接洽收容流亡政府,并与周边国家商讨合围封锁整合运动的各项事宜。」陈吸了口气,惊觉自己的声音实在提不起来,已经低沉得像是在叹息,「我们……我和阿米娅需要确认她的意图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样行事。如果她能够占据一方土地做个合格的君主,让世界看到她的克制与解决问题的诚意,或许还有希望……不然,我们就只能——」

「——毁灭。」魏彦吾吐出一口烟气,烟云缭绕如同从龙之云,将他那双龙眸中的感情遮得一干二净,「陈,你还是太过自信。你已经知道整合运动代表着什么,就该知道妄图扑灭它已经很愚蠢,放任自流就是愚蠢透顶了……」

龙门的继承人长出一口气,认真地打量起这位将自己养大的父亲,从他那张龙脸上唯独看见阴郁与低沉,或许还有一丝失望,知道这种说辞还无法说服他的同时,也只能将自己最真实的心底话在外人面前吐露出来:「实际上……我有非常不好的预感。魏、父亲,塔露拉的性格和她做过的事情、她会怎样处理问题,我们都清楚,现在的她让我感到理所应当,但关于未来……她让我感到极度不安,但我实在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所以,我想见她。」


——我想见她,想要当面问问她,想知道她到底谋划着什么。

她坚定而决绝地说出这一番话,那些离别多日的痛苦自每一个音节迸发,它们跳跃着回到这座陈与塔露拉一同成长的屋子里,那些陈所熟悉的、不再熟悉的摆设都成了时间用来容纳它们的地方,这座空间似乎分走了那些压在陈心头的难以言说里的一部分。

于是她的声音越发恳切而真诚,偶尔有一丝私情掺杂,最后又是那样公事公办的继承人应有的冷冽:「凭借我对她的了解,她一定会在这时候把握『最后的机会』,向我们倾诉她的一切思考。阿米娅还有我……不,其实只是阿米娅,由她提出的与塔露拉直接交谈的请求,这太罕见了。这是塔露拉一直希望得到,也是一次绝无仅有的机会。哪怕是为了这次交流,她也绝对会答应。而我只是利用她们与对方交谈的意愿参与这个过程,做出属于龙门、有利于龙门的判断而已。魏先生,你没有理由不答应。」

就连魏彦吾都被像是自暴自弃、又如此镇静的陈给吓到了。他的耳朵动了动,伸手去仿佛是要确认这孩子不是吹冷风发烧了吧,在陈的瞪视中还是给了这位强做镇定的孩子一个小栗子,食中指指节敲在她的龙角上。

「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别和人家三四十几的一样。」魏彦吾顺手摸了摸小女儿的头顶,咧开嘴笑得欣慰,「好好说话就够啦,唉,这么见外……哈——哈哈哈,唉,好久没这么可爱了。上次还是一年前……」

老龙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陈红着脸把这为老不尊的家伙推开,喊着:「那你承认了吧,你没得挑刺了吧!」

「没有了没有了,来发红包。」

魏彦吾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大红包来,上面分别写着『陈』和『星熊』以及「万事大吉」,是非常传统的红包样式,这人也不避讳,当着陈的面开了红包往里又塞了一叠龙门币进去,这才笑呵呵地向星熊招手来领红包。

星熊还好,也不是第一次看好戏了,在一边喝着陈给她倒的那杯水一边被陈的表现感动得泪汪汪一边被这对父女的相处给逗到笑眯眯,这会儿还有红包拿,诚惶诚恐地接过来,自觉低头不说话。唯独陈还气鼓鼓地,一把抢过自己那份红包,收起东西就准备上楼。

好在还记得星熊:「……楼上有三个空房间,我带你过去吧。」

星熊看了魏老大一眼,后者点点头,这位一直以来摸清了陈脾气的警官便提着自己的行李上了二楼。

楼上的房间常年没人住,毕竟执政官家里也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上二楼的,过去塔露拉和陈也都是睡的一间屋子,空下来的几个房间其实都是虚设,就连陈自己的房间,也好久没让人——哪怕是家政人员——进去过了。打开房门时,远处还有烟花的火光自窗外透过窗帘布投进来,就着这微小的光亮,陈明白星熊大概是能看见房里的摆设的,但她也并不在意。她和塔露拉的事情尽管许多人讳莫如深,却也并不是无人知晓,如今这些闺房里还挂着东西心心念念着的事儿,星熊这样的,知道了就知道吧。

「这些屋子都是空着的,你随便……算了,就和之前一样睡我对门吧,」陈把红包丢进抽屉里,出门来给星熊打开对面房门,自己也随意瞥了一眼里面长什么样——几百年没进去过了,陈也只记得除了最底下那间是育儿室之外别的屋子都是塔露拉的书房,「里面的书想看就看,反正应该都是我买的……」

十几年来塔露拉日常出门就把钱全花在清苦小孩子们身上,说是塔露拉的书房,这里面满满三屋子书全是陈用自己的零花钱和工资供起来的各种节日礼物。比起自己,过去的那位龙门继承人更加看重她人。她又喜爱阅读,每一本书都能做上许多笔记,只是塔露拉离开龙门之前把她的读书笔记都打包寄去一个虚假地址——只从真实部分来说,那是在维多利亚的某个地方,现在想来或许是寄给了那位路德也说不定——否则陈也不需要费那么多事儿才好打听塔露拉的心思,光看看读书笔记或许就能揣摩个一二三四五了。

星熊含糊着也点了头,把行李放进房间,连那面盾也摆在顺手能抄起来的位置,对此陈也只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来递过去:「你的红包魏先生给过了,那条线上各位的我还没给,麻烦你送一下,辛苦了。」

「别呀老陈,我们什么关系,好几年的交情,」说着这话她倒是把红包接了过去,垫了垫也就知道这封鼓鼓囊囊的包里有几个数,心里明白陈这大半年工资奖金也全搭进来之后,这才正色道:「不过,完成任务是我们的本分,这笔钱我保证送到。」

但凡星熊保证过的,还没有做不到的,这一点陈非常放心,便交待了几句明天不用早起之类的话,回了自己房间里。


进门旁的小书柜廊边挂着一对双刀以及同样是「RAYTHEAN」出品的一柄十字长剑。双刀一白一红,与陈如今用的没什么两样,然而长剑却是通体银白,双刃泛着温润光泽,任谁也无法想象,这样贵气而柔和得仿若仪式用剑的兵器会是那个塔露拉最爱的一柄长剑——这是用她在近卫局服役时的第一年工资从RAYTHEAN店里定制的,并不比陈的那两把刀珍贵,却朴素好用。在传闻中,这样一柄不常入鞘的剑曾被那些魏彦吾后来清理掉的腐败分子与陈那对双刀相提并论,称作「白虹」。

但它也被留了下来。塔露拉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走,如果有,大概也只能说是……自在龙门这些年里所培养得来的一切。

对于陈来说,这却是她最希望塔露拉依旧保留的。

比起那些外物,选择保留了这些的塔露拉……才是她心中的那一位当之无愧的继承人,即使正是这样的她选择了离开龙门,但毫无疑问,这样的塔露拉,才是如今陈正以龙门为赌注去做那一场豪赌的底气所在。

她为此心有所感,不由得凑前亲吻了一次那锋锐无匹的利刃。

亲吻带着冬日里呼出的气息,白色的水雾、与经由那两片薄唇沾在剑身上的唇蜜一道,在灯光下泛出另一种温情色泽。

陈细细看过那带着淡淡香气又异样情色的唇印,看水雾在精钢的剑身上逐渐消退,看着自剑刃中隐隐倒映出自己默不作声、略有出神的模样。

她拿出手帕来,最终,将仅余的暧昧擦去。她又走入房内取出养护用具,细致地将这柄长剑打磨清楚,要它宛如神兵,这才满意地收入鞘中。

再过几天……她以食指摩挲着柄头处那颗透明无瑕的源石结晶,又是惊惧又是期待,情潮翻涌不息,最终笃定,自己要背着这柄剑去见它的主人。

她的——塔露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