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理论上说,乌萨斯帝国皇帝直辖区是乌萨斯全域最难攻克的地方,然而即使是这样的城市,倘若不是「攻克」而只是「毁灭」它,对于如今的整合运动来说,还是简单得厉害。而对于梅菲斯特和霜星而言,显然是后者能更加解自己心里那口闷气,但在确认过了塔露拉并没有像是对待库兹鲁一样完全摧毁这座城邦的意愿后,弑君者的临场判断便改为和平进驻。

相比之下,这也就更加简单了,毕竟整合运动如今接收的大部分城邦,除去最初切尔诺伯格,本来就是和平解决的,她们只需要付出一些——解决民生问题的诚意,就能得到城内七成以上居民的拥护。不论哪座城邦,即使是号称犯罪率世界最低的龙门也有那么多内心盼望着整合运动的解放来临的人,自然更加不用提乌萨斯的人民早就如何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无比贪恋自别国劫掠而来的财富,国内从黄金到源石应有尽有,是以乌萨斯皇室、尤其是皇帝本人大多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奢靡生活,相比之下,就连日常被西方国家传着那些「喜好财宝」的传闻的龙族都似乎有些嫉妒他们乌萨斯族。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乌萨斯人最深爱的对象,酒精祸害了一代又一代皇嗣,然而又因为乌萨斯人嗜酒如命,绝不可能戒酒,一切就又开始恶性循环——

当塔露拉走到甲板上,仔细听弑君者汇报情况以决定最终方案时,乌萨斯皇帝刚举办了一次酒宴以庆祝他唯一的儿子兼皇储阿列克谢身体健康,根据情报……整座皇城正烂醉如泥。当守城的士兵悄然为整合运动打开城门时,他们大概还做着一觉醒来前线兵力已经回援、抵御整合运动的入侵绝对轻而易举的美梦吧。

皇帝的宫殿也是一个样,即使不让塔露拉出手,仅凭武力或许无法攻入这座皇宫,但既然还有无数种手段能打开这座宫殿的大门,为什么非得使用那些会把人吵醒的武器呢?就让他们最后再做上一个美梦,这便算是塔露拉对这些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人最后的仁慈了。

想过这一点,塔露拉瞧了次眼前金碧辉煌的宫殿,笑着对身边人说:「我得先说清楚,虽然龙的确很喜欢闪亮亮的东西,但我绝对不是因为这种事情就来抢乌萨斯的。」

弑君者不由得笑出声来,梅菲斯特捂了捂嘴角,说:「塔露拉小姐要是喜欢,下面工厂可以把源石做成闪闪发亮的样子,」这孩子摸了摸自己胸前挂着的五枚勋章,又接着提议:「或者我们应该也给您颁发很多奖章,您看,它们都很好看!」

霜星却注意到更多,例如塔露拉眼中明亮的星光,她低声说道:「得见星光而如不灭之星一般闪耀的人,如何会因区区宝石的耀眼而目眩?」说完,又冷静地向所有人提醒着:「下雪了。」

这个时节,这个国度,下雪了只是太过普通的事情,然而塔露拉和在座的人也都知道,霜星的意思是,现在就开始秘密行动会受到天气的阻碍,不如再下大点之后,让风雪成为整合运动的朋友。

「雪花也是晶莹剔透、在冰霜里闪烁之火。」爱国者突然这样说了一句,似乎在提醒霜星冷静一些,「大雪就要覆盖这里,让那批冰雪天赋的术师动手吧,他们在切尔诺伯格正缺了这一项练习。」

而塔露拉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点了头,霜星和弑君者便下去调度了。


不多时,纷扬而浩荡的雪自天际落下,很快便在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絮雪,这并不是城市里今年第一场雪,是以底下起来得早些、或是守夜的人们也只是停了一会儿,感慨今天的雪怎么又下得这么大,便去做了自己的事情。没人发现云层上那奇怪的阴影,也无人在意皇帝直辖区日常来往的船只们是不是混入了不少看起来不太妙的舰船。

整合运动的成员们几乎是合法在城邦码头进行登记而进入城市的,这里早就被内部人员渗入,至少这个口岸已经属于整合运动,将在这次行动中成为一条决定性的道路。

塔露拉走下船只时,栈道两旁穿着乌萨斯帝国制服的人向她行一次礼,这有些像是她第一次以龙门继承人身份来时收到的欢迎队列,但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曾经的她是来观礼,现在的她是来办成那件需要全世界观礼的大事——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顺利的话,她将在一小时之内进入乌萨斯的皇宫,凭借自己的力量,也依靠整合运动的力量,将那些还在睡梦中抱着甘甜美酒的家伙们从床上拖到广场上去。现在还未到黎明,等太阳升起,皇宫之前的广场上又将聚集她们早已通知了的所有平民——今夜过后,来到这里,你们将要看见这一份早来的圣诞节大礼。

这也是塔露拉即将送给世界的礼物。

在大家睡着了的时候,悄悄来到这里,礼物也要打包好——这都是梅菲斯特这孩子的主意,当然,具体战略还是弑君者提议的,其实只是这一点,就已经让塔露拉无比安心了。

至于其它的,暂时她只是谨慎一些罢了。


行动不出所料进行得非常顺利,大雪之中,街道上少有人迹算是一个原因,守卫皇宫某一座门扉的近卫们早就在昨夜被W带着的整合运动干员替换掉,这也是个缘由。尽管和塔露拉日常过不去,在与罗德岛作对、制造文明世界的混乱与恐怖这方面,W还是非常乐意协助的。

唯独塔露拉走过那道关口时,W颇为玩味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是在说「悬崖就在前方」一样,却并不是想让塔露拉「悬崖勒马」,而是饶有趣味地看着自己的雇主向那道深渊走去,即使最终这位已经站在最高处许久的领袖会被下面那道不见其底的深渊吞噬,那也与她无关。作为整合运动的非正式成员,雇佣兵对这一组织以及他们的领袖或许有着比旁人更为清晰的认知,除去那些掩人耳目的个人崇拜以及名为理想与梦的有色眼镜,W或许是最为理解这个组织在做什么的那个人。她不会高看也不会贬低整合运动和塔露拉,不受世俗流言的干扰,唯独预见塔露拉此后会做的事情——在W看来的、那可笑的打算。

但塔露拉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一件事了,在W跃跃欲试着要说上几句话前,她深深地、沉郁地望着这一位总是不服从命令——但还是被她用得很好的佣兵小姐,用那份被触碰了心底最深处后莫大的愠怒压了压这人的气焰,告诉她别多嘴,也别多事。W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疑惑地摆了摆手,而后躬身退下,塔露拉示意梅菲斯特带着浮士德留下来,继续盯着这个不靠谱的家伙,自己带上另外几位头目,继续通过宫殿广场,向夜色中依旧散发着昏黄、奢靡柔光的宫殿进发。

皇家卫士们并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队人,整合运动的身影就像是在黑暗房屋里照入的明亮星光、是呼啸风雪中突然亮起的一处火华,闪烁不定、摇摇曳曳着,在遥远暧昧的时刻使人迷惑,当略有醉意的守卫们看清来人,已经足够整合运动最弱的射手将他们当场射杀了。

但塔露拉下令并不允许伤亡出现,于是所有射手都为自己的器械换上了温柔的昏睡弹药,术师们为所有人保驾护航,在安全范畴内保证这些人不至于在被捆绑、搬动的过程中醒来,而塔露拉踏着她坚定的步伐,走入这座她并非第一次进入的殿堂。跟在她身后的人也并未因灯光下闪耀不已的、被黄金与钻石以及源石饰物所装点的大厅而眼花缭乱、四处张望。或许正如塔露拉期待、霜星所陈述的那样,得见璀璨星光的人,对黑暗土地上出现的这一丁点光亮提不起太大兴趣。

每经过一个房间,便有五人分做一个小队开门进去,将里面烂醉如泥或是于黎明前睡成冬眠笨熊的人拖出来绑好,其中也是术师负责这些人的麻醉状态——事实上,这一批人曾经在切尔诺伯格的医院作为助手或者麻醉师进过手术室,他们的手法准确得足以让任何人放心自己的健康,毕竟就连塔露拉都曾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这些预备医生。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要不是塔露拉小姐说过会给世界一份大礼,而他们也是参与制作的人员,自然要把他们完整交给收礼人——还是让这群渴饮人们血肉的家伙和他们的梦魇度过一晚上的好。

然而,乌萨斯皇帝陛下自然是得不到这样待遇的。

一直跟随塔露拉的霜星向来是冷静的,然而在这里,她第一次使用了属于自己的暴力——她愤怒地踹开了这位睡成死熊的皇帝陛下的寝室大门,那声音大到仿佛爆炸,然而在温暖房间里敞着怀抱大字躺睡着的皇帝陛下只是皱了皱眉,口中低喊了句「怎么回事?」便不再作声。霜星的眉头皱起,举起自己的手来便在手心以冰凝结出一把匕首,但塔露拉拍了拍霜星,安抚着这位与皇帝不共戴天的幸存者,示意她先站在自己身后,而后迈入铺了厚厚绒毯的房间里,拿起自霜星手里借来的一把冰刃,贴在他的脸上。

自小养尊处优的尼古拉皇帝哪里受得了这种「虐待」,即使自己的子民都在暴雪中冻死,他也能心安理得睡在自己的温柔乡里,但他终于暴跳如雷咆哮起来时,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黑压压如云的人影将他包围着,这架势一看就知道——

「来——!」

但这一声随即被弑君者一拳打散了。

而后她从塔露拉手里接过匕首,一只手拎着尼古拉的脖子,把他提起来,丢在地上。

塔露拉则看着这头依旧搞不清状况的蠢熊,冷声道:「尼古拉,你的乌萨斯帝国已经完了。」


天色在此时明亮起来,一缕日光落在她脸上,使那张摄人心魄的美丽容颜显露,尼古拉这才看清眼前人就是让他这段时日以来无比嫉恨,不论私底下还是公开场合都唾骂了无数次的龙门前任继承人、世上最大的叛乱分子、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塔露拉。

他生来是骄傲而不知悔改的,咬了咬牙,却是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卷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有本事我们——」他原本是想说决斗的,然而话没说完,就已经想到了那些流传入他耳里的、塔露拉一剑劈开一座城邦的传闻,于是改了口说:「我们格斗决胜啊!」

塔露拉不由得笑了起来,她难得露出这样嘲讽般的笑意,以至于终于见到这样笑脸的所有在场人都深吸一口气——正因那样子太过危险而诱人,而塔露拉并不在意这些冒犯,只是继续提醒般地说着:「记得你登基那年,冬宫那面墙壁吗?」

尼古拉如何不记得——皇帝登基第一天就出现宫墙倒塌事件,这可绝不是什么好事,为了平息流言他还花了好大力气,如今看来,这居然是塔露拉的杰作?!

「是我。」塔露拉依旧笑着,却迈开了步子。

弑君者跟在她身后,霜星也跟上,她们各自提了尼古拉一边,押着他走向广场。

整合运动的动作非常快,在那片空旷的地方,迎着晨光,已经将风雪平息、积雪清扫,竖起了绞刑架和断头台。还有些低沉的云朵正被火系术师尽力驱散着,他们这样做,是为了让寒冷的气温稍微升高一些,免得它们会使得前来观礼的人民受冻。

而在广场另一边,一堆人还睡死在地上。塔露拉只是望了一眼那边,尼古拉也注意到了。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塔露拉——!」即使是经历过方才的威胁而暂时认了命,面对自己几个孩子,作为父亲的他还是不由得怒吼起来,「他们都只是孩子,最大的也都比你小上十岁,你怎么能这样杀害无辜的孩童?!」

他这样的话语,本该是说不出来的,就在他斗胆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弑君者已经准备直接再给他一拳了,然而塔露拉抬起手来,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待到这位愤怒的父亲说完,这才开了口:「你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而非皇帝时,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受到任何伤害,却没想到整个国家的子民也期待着你的『父爱』,尼古拉。」整合运动的领袖就像是当年那个在龙门谆谆教导陈的人一样,温和地笑了起来,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想起往事,「安心,他们只是睡着了,这些孩子只要善良天真,不执着于所谓皇室的权利,整合运动会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你……且看你的子民们如何决定你的结局吧,乌萨斯帝国最后的皇帝陛下。」她说完,转身走向已经渐渐聚集起人群的宫殿门口,任由整合运动的士兵们——曾经也是乌萨斯帝国士兵的人们——将这位皇帝送上他的断头台去,等待那个几乎已经确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