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露拉……等一下。」弑君者将文件摆在桌上,忽然开口。

这让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有些不解,弑君者的神情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忍耐、必须现在就和塔露拉谈谈的事情,她放下手里的笔,刚要问这是怎么了,就被弑君者用更加大声的话语制止了。

「别动!」弑君者深呼吸一次,把手伸了出来,她的目标一看就知道会是塔露拉的手腕,这很奇怪,她应该知道塔露拉并不喜欢被人接触身体。

但接下来的动作终于让塔露拉释然,弑君者只是捏住了塔露拉衣袖上的一粒扣子。

终于做完一件大工作一样,弑君者长出一口气,伸出去的手正要将那颗松掉的扣子轻轻拿下来:「太好了……没弄丢。」她的耳朵也放松一般塌下来,看着塔露拉似乎在指责:「你上次在库兹鲁就把扣子弄丢了,这几天接收城邦的时候是不是又没注意奔雷先生说的别太用力了,是这样吧?这种样式的扣子也是很难找的,你也体贴一下综合部门的孩子们。」

塔露拉愣了一会儿,说:「我没注意到……」

「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还好我先看到了,你把这件衣服脱下来换件别的吧,我拿去给大家绞好。」弑君者捏着那粒扣子,说完之后就直接把它扯下来,以免路上又掉了,「这几天大家都很忙,你更加得多休息,请别忘记整合运动现在还离不开你。」

「整合运动也离不开这里每一个人。」塔露拉笑着接过话题,难得地叹了口气,「我总会离开的,到时候希望大家别都像你一样想这么多。」

她感到自己在说话时已经有些刻意地去轻松说起这件事了,然而塔露拉也知道,弑君者一直是那个坚持着「完成这件事的人必须得是塔露拉」的朋友。

果然,弑君者还没听她说完这句话就已经变了脸色,那样严肃而认真的眼神,就像是最初她们还在切尔诺伯格进行渗透时,每日每夜不断提醒塔露拉的那个人——尽管是同一个人,但如今再怎么紧张她的情况,也不该到这种程度。

这般紧张的心态里面当然有些问题,几个月前她就知道的,虽然那时候让她察觉到的是梅菲斯特,不过,是谁不是谁都一样,即使仔细思索,最后也只能得出没什么区别这个结论。她原本是希望所有人都能在她离开之后找寻到自己的方向,能够自发地去抗争一切不公,然而当她认为自己已经教会了他们怎样抗争、为什么要一直抗争之后,却发现自己俨然成为了一座挡在未来之前而不得开的门扉。

原本她只当自己是在准备后事,于是渴望将希望之火在整合运动中不断传承,可如今矿石病都已经快要研究出方案以治疗到即使感染也绝无性命之忧的程度了——但弑君者她们反而更加依赖自己,这是塔露拉绝不想要看到的场面。

「塔露拉,别说这种话,你会好好的。」正如塔露拉知道的那样,弑君者像是去将什么不好的东西弄走一样,她摇了摇手,而后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的领袖:「塔露拉,你……是最近太累了,所以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吗?」

塔露拉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她将那件外套脱了下来,拿起另一件备着的大衣。切尔诺伯格作为一座移动城邦如今正在航行中,很快就会到达如今整合运动与乌萨斯势力的交界处,往北是她曾经去到过的寒冷地带,换上这件灰色长袍一样的大衣,虽然看上去更加暖和,但对于以火为天赋的塔露拉而言其实不过就是个让人安心的动作而已。

她转过身去,看着舷窗外的景色,示意弑君者可以离开这里去做自己的事情,又提醒般地说着:「再过几天就能把皇帝直辖区拿下,告诉梅菲斯特别太激动,还有……我想罗德岛那边应该也要有动作了,不要大意。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继续吧。」

弑君者颔首躬身,行礼后抱着塔露拉的衣服退出房间。


被留在屋子里的领袖面色如水、沉静而阴郁,在人前时总挂在嘴角的微笑也不见了踪影,没入一片阴霾之中。

——其实何必这样在意?死后如何,与你何干?

「虽然未来于死人并无意义,但,我还是想试试看。」她对脑海里那个声音说,「这件事总该有人去尝试,也必须有人去尝试。」即使会失败,即使一片心意会被辜负,重要的并不是值不值得,现不现实,而是愿不愿意。

「将来也会有人知道吧。就算没有人知道我也不该这样恐惧。既然答应过别人,这件事就必须得努力去做才行。」

她回想起年少时期,练习到深夜时分才从道馆回家去的路上遇见的那批孩子。龙门如今看似繁华的模样,实际上也是那段时期之后,一些人奋发起来严加整治的结果。而在当时,夜间小巷里可没有现在那么安宁。即使是二三十岁正值体力鼎盛期的男性都不敢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反倒是塔露拉这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仗着自己的法术天赋还敢多走走。

这也是个好机会,她毕竟是龙门执政官的女儿,也是龙门早已定下的第一继承人,只要有机会,就绝不该把自己关在纯金笼子里。

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直到如今,又被她记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太过相似吧。她带着一包本该回家之后送给陈的宵夜,居然被一群比她还小的孩子们围住了,为首的那个顶多也就和塔露拉差不多大,或许因为缺乏营养,实际上还要稍微大些,眼神里尽是渴望——主要还是那包宵夜。

那孩子拿着根锈迹斑斑的短钢管,敲敲地面显示自己的力量绝不是闹着玩的,而后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吼着:「……打,打劫!把你身上的吃的,还有钱都交出来!否则后果自负!」

年少的塔露拉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却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便和气地将宵夜放在地上,把身上的钱也都放在一边,这才说到:「其实我是个术师,我可以帮助你们吃饱穿暖——」

「我知道你是大人物家的孩子,少在那儿猫哭耗子了!」为首的少年又往地上敲了敲钢管,看见塔露拉并非顺从而是温和的模样,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看扁了一样,这在龙门帮派文化里可是最致命的借口,几乎每周都有不少平民家的腼腆孩子因为这种原因而被这类结成帮派的孩子欺负到进了医院,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你背着的是什么,也交出来!」

塔露拉会背在身上的自然是她用来练习的长剑,不过不得不说,因为是给十几岁孩子定制的,这柄剑也造价不菲。即使是塔露拉,要是弄丢了它也会被魏先生骂上一顿的。

「这个不能给你们,」当时还颇为耿直的塔露拉非常直接地回答,然后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演示一般地继续说明:「它比较贵,也很锋利,这根钢管,也是能直接砍断的。」言毕,她将地上的一根废弃工字钢给削下了一块以为震慑。

结果那群孩子抓着吃的和钱就直接四散跑掉了。

塔露拉还记得回家后自己照样被魏先生臭骂了一顿,遇上这种事情直接打翻人家就回来不行吗,非得在那儿和人白费口舌。

对此,陈也非常不解,年少的陈比起如今那个终于振作起来了一点的样子,依旧是懵懵懂懂的问着为什么要这样对那些人?直接撂倒走人不就好了?塔露拉想想都觉得那时候的陈和自己都太过天真,但当时的她还是笑着给陈解释自己的缘由:「我当然可以那样做,可既然我是龙门的继承人,而他们是龙门的人民,那么,他们如此落魄难道我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这就算是一些补偿吧,再过一段时间,我还要更加地补偿这些人,好让他们也能吃饱穿暖、获得自己本该拥有的,幸福的安定生活。」

每每想起那时信誓旦旦的自己,塔露拉都不由得笑起来。但她只是笑了一会儿,不觉间感到有时候发个呆回忆一下过往,也是思考的方式。那个问题,就是放到现在问,她也会是一样的答案。正如倘若执政者不能使民众得到启发,不能为民众提供一个开明、也不至于无为到被人趁虚而入大肆攻讦的环境,本质上也是不称职的。

她一心一意为所有人着想,不是为了被人记得,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不过是责任使然。即使卸去责任,她也心甘情愿为自己所在意的人而失去一切自己「应得」的。

这就是塔露拉的本性,既然她改不掉这个操心的习惯,那就只有继续多在意一些更加遥远的事务,以及近在眼前的问题。

——比如乌萨斯的问题,以及乌萨斯、莱塔尼亚这些交战国家的问题解决之后,应该怎样对其余观望着的虎视眈眈的国家进行下一步动作……如果那时候自己还在的话,应该怎样,如果,如果不在了……


她忽然有一个十分荒唐的念头,只是还未牢牢抓住它,门外霜星的声音便随着敲门的动作响了起来:「——塔露拉,我们到了。」

「进来吧。」塔露拉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披着大衣回过身去。

霜星应声打开门,说:「弑君者把你的衣服缝好了……」她看着塔露拉的模样,僵硬的嘴角竟也略微浮起了一丝像是笑容的弧度,「不过,不论身上穿着的是哪一件,你都很美。」

「谢谢,」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没想到自己穿着这件其实下摆有些过长、颜色也偏灰而非亮黑色的斗篷大衣还会有人这样称赞自己,略一错愕也道了谢,接着把衣服脱下,换上平日里那件过于浮夸而贵气的小外套,「其实还是这件穿着比较舒服,习惯了。」

「大家也都习惯看你穿这件衣服,塔露拉。」霜星点了点头,为领袖将另一件换下来的衣服挂起来,「但衣服不能改变大家对你的看法,正如世间的看法不能束缚你的本心——它们都只是你的附庸,无法使你的本质得到改变。」

塔露拉回眸看了一眼霜星,后者正耿直地跟在她身后准备离开这间办公室。即使被这样看着,霜星也并不觉得心虚,而是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

就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有一团火焰正在升起,它拖着长长的焰尾,璨若一颗正要划破天际、照亮黑暗、将为大地带来明亮夜晚的火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