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你也理应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陈警司——你不该让阿米娅经历这样的冲击,」罗德岛的会议室内,凯尔希医生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后,又静静响起来,「罗德岛归根结底,至少对外来说还是个医疗组织。」

「你们还是个感染者问题解决组织呢,凯尔希医生,难道你活了这么久也还不能正确地理解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案吗?」陈敲了次桌子,将此前在库兹鲁得到的情报图片上传至罗德岛的P.R.T.S服务器内,又接着说:「你看看这些——之前库兹鲁被围困时你们在做什么,难道在罗德岛眼里这些感染者被骚扰的问题就不算问题,唯独感染者反击才算问题?!阿米娅哪里没有反思对,你为什么非要将整合运动想象得那么卑劣?」

凯尔希冷冷地哼了一声:「卑劣?不,我只是感到她们太过高明。阿米娅从那里回来之后直到现在一直反复高热,让身为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信念动摇,而整合运动还在继续向所有能触及的地方扩张她们的势力。你觉得这样还不够吗?」

「够了。你们能不能不吵,阿米娅就在里面休息着,真要吵麻烦两位出去吵。陈警官有时间吵不如给龙门写报告书回去,凯尔希医生……你打算就这样丢下阿米娅让她一个人熬过这段时期?」博士打开里间阿米娅的卧室房门顶了一句,尽管是那样的装束,却让陈都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陈透过被打开的门缝隙看了看躺在床上痛苦呼吸着的阿米娅,刚升上来的火气终于压了下去,她摇了摇头把还没说出口的那些质问都丢出脑海:「你说的对,我去写报告。」

关于库兹鲁的报告她的确还没提交给龙门,要不是这次去看了那座城邦,现在陈都还被整合运动宣传部放出来的「整合运动已经将库兹鲁的罪恶清除」这样模棱两可的话蒙在鼓里。

而回到自己房间后,她打开自己的通讯器正打算开始编辑报告,来自情报组的消息赫然出现在界面正中的位置——「跟随整合运动移动途中,遇卡西米尔残军踪迹,确认这批士兵已经于数日前被整合运动消灭。附图:器冢京观。」

好吧,模棱两可变成双关,的确是塔露拉会写出来的东西。

比起这个,陈更加在意的是另一条消息。

正如之前凯尔希所说的,整合运动这几天来还在加速扩张,自攻下了库兹鲁之外的另六座城市以来,这个速度还在加快。或许塔露拉派出去的人并不只是那么一些,在陈不知道的地方还有人在暗中帮助塔露拉——又或许是她原本就没打算被任何人知道,只是默默去做,正如她离开龙门后的几年内所做的事情一样。

更加恐怖的猜测则是……另一些城市都是不攻自破,根本不需要整合运动的渗透就已经被塔露拉这一年来所做的宣传打动了心弦。仅仅以现代的道德体系来说,也许对任何一个国家而言,趁着战时的混乱与民众对无能皇帝的失望心态去夺取政权是非常卑劣的行为,但还在龙门时塔露拉就说过「要学会倾听人民的心声」以及「真正朴素的人们也总会懂得你的良苦用心」,这一系列事情,从切尔诺伯格的陷落到它再次崛起为另一座更为伟大的城市、整合运动以此为基础对整个世界进行改造……塔露拉要真都是出自这样的心态,那么乌萨斯皇帝的确也可以准备好收拾一下细软带着家里人一起组建流亡政府了。

陈努力严谨一点写完这一部分猜测与推断,她在最后补充了一点关于罗德岛的问题。——显而易见,名为罗德岛的武装组织也正在苏醒的过程中,就像它最适合的领袖阿米娅那样,撑过这段高热和不至于被烧坏头脑的话,或许能集聚起不少力量,最终还能与整合运动并肩而立。但这两个同样以感染者为根基的组织今后究竟是相向还是相背,事到如今还能做出选择的,已经只有罗德岛这一方了。

但愿阿米娅清醒过来之后,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然而,罗德岛的领导者一连三天高烧不退,凯尔希用了许多方法来降温,不论是药物,还是以毒攻毒的手法,甚至于华法琳的放血疗法都用过了,可这些却并没有什么作用,阿米娅体内的矿石病也开始有了新的发展。

另一方面,仅仅数日的时间过去,投向整合运动的城邦大小算起来已经又多了十数座,仿佛以切尔诺伯格这支黑夜里的火炬为中心,周边都渐渐被光明点亮,橙色的火焰经历蛰伏,终于在乌萨斯大地上熊熊燃烧起来,要将一切文明与道德做为她们成长的薪柴。

这把火什么时候会找到她注定的对手呢?还是说阿米娅的高热原本就对应了一次猛烈的碰撞?陈这几天脑子里反反复复被魏先生发来消息里那句「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给提醒着,又想起来要提醒自己那队情报员小心应付别被人抓住了辫子,更是拉着星熊在房间里下了好一会儿五子棋来解闷。

「这样真的好吗吗老陈……阿米娅生着病我们不去看也就算了,还下五子棋?」星熊连了个四三的黑子,便把棋盘给抹了重新开始下,「说来乌萨斯那边怎么还不和对面签订协议,是等着被整合运动推翻?」

陈把星熊的棋篓拿到自己这边来,第一子落在围棋棋盘天元的位置,冷笑着:「哦,那头蠢熊是打算立刻解决掉莱塔尼亚和卡西米尔然后回来对付整合运动,前几天还和皇后吵了一架……凯尔希一个在宫廷里的同僚对她说的。」

至于陈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当然是因为魏彦吾在更早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老龙说起这件事时口气像是在骂一个白痴,陈听了都有些同情尼古拉皇帝,分不清孰轻孰重的当权者的确会给政权带来灭顶之灾,这话从来没错过。正如她现在只觉得凯尔希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倘若所有人都太过在意阿米娅这一个人的话,罗德岛又将把她们自己放在何处呢?

在陈来到罗德岛之后这么多天的日常观察里,她能确认罗德岛号的航向向来是由三个人决定的:阿米娅、博士、凯尔希。这三人宛若一个坚固的三角形,博士和凯尔希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拉扯着阿米娅的方向,使她得到两种选择,并从中得出自己的结论。这本该是好事。然而如今阿米娅病了,而博士整日照顾她,并没有心思去制约凯尔希,凯尔希也为此心急如焚,大小事务……甚至有些不那么重要的都开始委托给陈来办。作为一个龙门人,她本不想参与这种事情,但作为阿米娅的朋友——至少也算是老相识,尽管她对博士有所成见,对凯尔希的一些做法也不敢苟同,但为了能让阿米娅早日痊愈,陈还是非常乐意帮助他们的。

终于在第五天,阿米娅的高温得到了抑制。罗德岛上上下下一片喜庆,连本来还为乌萨斯局势而忧心的好几位彼得海姆学生都开了瓶无酒精伏特加庆祝。凯尔希也终于松了口气,交接事务是虽然疲惫不已,但至少无比欣慰。

陈就是在最后一批文件处理完毕后提出的:「我要见见阿米娅。」

她看见凯尔希的猫耳朵突然警觉地竖了起来,一对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仿佛又变深了。医生仔细想了想,说:「罗德岛也是时候向龙门表态了,你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想听听阿米娅自己的选择,至于龙门的意思,那得看魏先生。」陈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的我还只是个督察长,不能完全代表龙门。」

言下之意魏彦吾还不曾在龙门宣布陈作为继承人的事情,即使想要去代表,也没什么资格。

「既然你这样直白,那就进去吧。」凯尔希叹了口气,有些事情总是要面对的,她辛苦了这么久,就是想看到阿米娅成长为所有人期盼的那个样子,如今阿米娅既然已经开始成长,她就不该抗拒阿米娅与人接触。

陈放下手里的笔,礼节性道了一声谢,走去阿米娅的房间,敲了次门。

开门的依旧是博士,但能看到阿米娅脸色好了很多。看见陈之后她还笑了笑,显得很是可爱。

「陈长官,请进。」博士冷声说着,回身向阿米娅点了次头,自己出了房间去,为她们带上门。


罗德岛的领袖一向非常友善,她坐在床沿,披着一条毯子,里面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丝绸睡裙,头发也没扎起来,任由发尾扫在床上,平日里戴在手指与身体各处的那些指环也都被除下,看上去少了几分奇异诡秘,更给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易于亲近的柔弱感。

陈走过去时,她示意陈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而后站起身来:「我听博士和医生说了,这几天谢谢你对罗德岛的照顾,陈长官。」

而陈并不在意这种事情,摆摆手:「你好起来就行,」又补充道:「我们直白点说吧,阿米娅,魏长官既然派遣了我来到这里,那你应该懂得他是什么意思。」

阿米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陈颇为认真地说:「我明白。凯尔希医生之前也和我说过,但我一直……没打算那样看你。」她又苦恼地叹了口气,皱了皱眉,苦笑起来,「可是自从那次……之后的那些日子我很明白,陈长官,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你直到最近都没有想过要做出决定,以及如果真要决定、那将是怎样的决定。」陈说。

「我在观望,在库兹鲁我本打算做出一个决定,但那些文字阻止了我。」阿米娅接过话题,她有些疲惫,但还能继续说话,「每次当我以为我对整合运动已经了解得足够、做出充分心理准备时,她、塔露拉就会用她的行动让我感到出乎意料,说实在的,我很疑惑。明明她拥有这样的力量和智慧,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一条不成功便成仁的道路——是否她看到了我不曾看到的东西,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方式来向我们证明她的正确?」

说完这段话,阿米娅微微皱起眉头,她喘了一会儿气,她眼里的不解在低头时藏在阴影里,而它在阿米娅再抬起头来、似乎正以眼神去询问陈的时候,已然消失不见了。

陈还是第一次听阿米娅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对塔露拉的感受,但这些话语太过熟悉,正正是几个月前她还未能与自己、与离开自己的塔露拉和解时所想过的。作为一个过来人,陈忽然有些觉得自己有点像是那时候的魏先生。

她是早就明白这种心情的「前辈」,她看着「后辈」的迷茫,试图说服后者,却不太明白应该怎样去说明这一件事。

「塔露拉,她没打算证明什么。」陈斟酌了一会儿,继续说,「她只是去做了。站在高处,或是原本长得就高的人,只要她普普通通地走着,那些比她矮的人就总是要仰望她的,除非我们把视线放在与她相同的高度——我们得长高,或者踏上更高的楼层。」

她努力地想着怎样才能说得更加清楚,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阿米娅看她的动作,忽然笑了起来:「所以我现在正在尝试。博士说虽然我体内的矿石病已经发展到了新的阶段……但,这也使我获得了新的力量,下次面对塔露拉小姐时,我想自己应该不会落败。」她握了握自己的手臂,似乎触碰到什么依旧会疼痛的伤口一样,轻轻吸了口气,「我还想和你谈谈这件事,陈长官,你会介意再和我多聊一些关于塔露拉小姐的事吗?我们得看到她站在哪里、走向何方,才好知道自己的心应该落在怎样的地方。」

陈略有讶异地看着眼前的奇美拉小姐,像是看见她眸中闪烁起一丝火光。

那或许是幻觉,又或许是陈的精神也受到这位善于使人心悦诚服的领导人的影响,但陈还是记起了自己原本想要说出来的话——

「我说的只是我的情况。而阿米娅,你……只需要从你的王座上站起来,看看这世界真实的模样就足够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