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从切尔诺伯格归来后,参与行动的人又对整合运动的发展速度有了新的认知。尽管失败也使人烦闷不已,然而就在此时——

陈和星熊吵架了。

这个世所罕见的消息适时冲淡了上次行动失败的氛围,在罗德岛号上悄然传播着,没几个小时就闹得人尽皆知。

当然,可能也与发现者是能天使有关。

能天使一如既往去星熊房间找她玩时在陈和星熊的房间之间——地板上发现了一道神奇的,分隔符?总之是非常让人在意的一道白色线条,罗德岛的地板上从来不会有这种标记,看来就是陈或者星熊自己弄上去的。

敲门后星熊冒出个头来,看见是能天使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很快就整理好情绪记起来,哦是到了一起打枪玩的时候。罗德岛号上的大家都在反思上次作战的问题,尽管、据说、凯尔希那边反而得到了更多国家的安全部之类的支持……但管它呢,反正能天使又不是罗德岛人,她似乎并不在这些事情,对星熊来说,只是这一点就比她对门住着的那位偶尔闹脾气的督察长要豁达太多。

至于陈是怎么回事……能天使问了问,星熊哭笑不得地表示是因为自己太过「多管闲事」。

前夜的战斗中整合运动最后点燃了一把大火,火势简直像是把他们的大本营当做迟早要放弃的那座废城一样疯狂,陈早先便被那些怎么杀都死不了的整合运动成员给气得杀红了眼,当时便仗着自己并不惧怕这样的区区火焰而要继续往前冲,星熊见前面一个近卫局干员才逞强往前跑了几步就被人一枪爆了头,不由得危机感过重,三步并两步上去拉住了陈,把人家硬生生扯回到罗德岛的队列中竖盾守着。

一片好心的事情,陈倒是也道谢了,然而总是气鼓鼓的样子,回来之后或许是越想越气吧——星熊对这位上司的脾气可以说是摸得足够透彻,却也从没见过她这样闹孩子脾气的时候,陈从房间里拿出一卷纸胶带在两人的房门中央贴出了一条线来,表示星熊暂时别打扰自己,她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地生个气。

能天使听完不知道该说陈可爱还是陈太小孩,心想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怎么陈还能这样孩子气的,星熊却只是笑了笑,说:「陈长官在近卫局的亲信大多都比较靠谱,可能大家也正需要一个这样工作时无比认真努力、但私下能活泼乃至泼辣的上官也说不定。」

然而陈长官什么时候生完气,什么时候能够与人和解……星熊心里是并没有什么谱的。

「走吧走吧,」这位被迁怒的下属笑得太无奈,推着能天使的背就出了门锁上,「过会儿我请艾雅法拉去给她送饭就是了……」


陈在自己的房间里窝着,躺在床上总有些气不过,翻过几次身,咬了咬牙。

她也知道自己这是在迁怒星熊,然而这种情况下如果还和星熊这样熟稔的人在一起相处,事态估计要更加变得更加复杂。相比之下,还是先划清界线,提醒自己别再发脾气的好。星熊不听指令擅自来到其他队伍里把陈拽走护着不让她再进战场这件事,的确是干得不算特别漂亮,她也的确是很生气。然而,放到龙门估计这人会被魏先生重点表扬吧……再怎么说,陈也不至于不明白星熊维护自己的那点情分。

她看不懂的是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自从被塔露拉退回摆件以来,陈就一直在想,然而罗德岛事情多,整合运动的情报也多,她听从魏先生的建议一有机会就揣摩塔露拉,却没多少时间揣摩她自己的心。

陈和塔露拉自小一同长大。塔露拉先于她被当时还不是执政官的魏彦吾收养,之后不久陈的父母在一次任务中离开人世,陈便由生父的同僚魏彦吾收养,从此与塔露拉结下缘来。

按照龙门自古已有的说法,她们俩勉强也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就差被调侃她陈是塔露拉的童养媳了。魏彦吾先生担任执政官、确立塔露拉为继承人的那段时期,陈甚至被魏彦吾的政敌们嘲笑为「塔露拉的狗」。

……可尽管她曾经是和塔露拉最为亲密、决定要分享彼此生命的人,塔露拉离开之后,陈即使想要这样说,也无法认为自己就是受到最多影响的那个——曾经跟随塔露拉的特别调查组所有成员被调往各地,最后在魏彦吾的操作之下丢了自己的命,许多人等待着那句「请大家等我,我将来接你们。」在对飘渺承诺的坚信中离开人世。

陈那时针对龙门境内所有可能与塔露拉有过接触的组织与人,就是为了问出塔露拉这家伙离家出走到底去了哪里,她到底想要做什么,然而他们忠诚守信不惜以生命维护塔露拉,从未向陈泄露过半点口风。陈过去只觉得是这些人骗走了塔露拉,后来一想,才发现这一切早已有了端倪。

塔露拉是自己决定离开的,甚至陈本人的无知幼稚也是其推手,只是当时的陈自己不愿去承认而已。再到后来塔露拉攻破龙门外城,果然把那些等待着她的人带走了,又在龙门追击时以一人之姿向所有人表达了自己守护他们的决心……

对陈而言,这算是什么呢?

——『够了』?

不,这些不能够,对于陈而言,这些时日还远远不够。

从小时候起,其实陈就已经知道,自己生活在魏先生和塔露拉一同铸造的一座纯金樊笼之中。关于这个,陈还记得、最初有印象的事情,是原本塔露拉应当继承那把赤霄,然而由于陈先决定了自己要学习双刀,塔露拉便暗自向魏先生申请了一位维多利亚来的长剑教师,自此与这把龙门代代相传的利刃无缘。另一件,大概就是在魏彦吾与塔露拉合作共度艰难时期的那几年……那正是陈被她们送往维多利亚求学的日子。实际上,陈只是想继承生父的遗愿、为龙门做些事情,也想要当个近卫局干员,在合适的时候能帮着塔露拉做些什么而已,她没想过成为特别督察组的组长,也从没觉得自己需要去国外留学——只是对那所学校心生向往,并不代表自己就得考入。而陈只是说了句想要,塔露拉就把入学通知书送到了她床前。

是的,床前。

那天考试出结果,陈原本就想要留在龙门,她窝在被子里大睡,睁眼时,塔露拉就已经把那封入学通知书带来她眼前。

有什么是比自己真正考入想要的学校更加让人开心的事情呢?大概是塔露拉说事情已经办完了,陈可以放下这边的事,安心去学习吧。

然而维多利亚近卫训练学校里学到的知识在后来告诉她,塔露拉骗她。

塔露拉曾细心、细致地保护陈,但陈如今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她保护在心尖上的人了,她是她的敌人,是恨不得杀光所有占据塔露拉心里位置、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们的敌人……她明白,这是嫉妒。

嫉妒与愤怒。这样的心情本不该出现在陈这里。

纯金的笼子华贵而美丽,里面应有尽有,只要是陈想要的,看上一眼就会有人为她送来。但她不愿这样,也试过去砸碎笼子。

如今,却是塔露拉和魏彦吾将两把钥匙一同交到她手中,她从门中迈步,远离樊笼却是入了人世。

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只觉得自己再没有哪一刻能如此清醒。

整个世界像一幅巨大幕布后的舞台,幕布拉起,世界之门已经向她敞开。而塔露拉早已站在台上,她高举火焰之剑,正等待着陈能从台下一跃,与她一道站在世界的舞台之上——看风卷云舒后,一颗孤星高悬于夜空黑幕正中,宣告这出剧目的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