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露拉回到切尔诺伯格时,迎接她的是一种诡异的气氛。

不出所料,昨夜罗德岛带人来袭击了,爱国者上报伤亡数字时,没提梅菲斯特,塔露拉还以为爱国者只是依旧不怎么看好这位少年所以没多提起,并不太放在心上。等从船上下来后,让弑君者安置塔露萨来的朋友们时,却看见梅菲斯特躲在爱国者身后不愿上前来。

按理来说这样一位平日里粘姐姐一样会像塔露拉邀功的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塔露拉看着瑟瑟发抖的梅菲斯特,心想他是不是又遇见了什么,于是招呼他过来,反倒让梅菲斯特连连摇头哭着后退——

这让塔露拉无比错愕,她站起来,直接走向这孩子,尽可能柔和地问:「梅菲斯特,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年少的男孩子哇的一声大哭,他战战兢兢,泣不成声着,最后低下头去:「我,浮士德,那个陈……昨天,」说到这里,他咽了次泪水,安静下来,说,

「她死了。」

他说话时细如蚊呐,听在塔露拉耳中像是山崩地裂的声音。


陈……死了?

就在昨天的战斗中……?

塔露拉下意识眨眨眼,她愣住一会儿,似乎听见了一句没有意义的发言,她得好好想想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她想要去看看梅菲斯特,抬眼去看,发现自己有些头晕,但要抬手时,手却抬不起来好揉一揉太阳穴来醒醒神。

梅菲斯特还在哭着:「塔露拉……塔露拉小姐,对不起……」

塔露拉终于抬起手来,她去摸了摸梅菲斯特的头发。

她走出去。

整合运动堆放战斗中敌方死伤者的场地是她指定的,她知道能在什么地方再看到她。

然而梅菲斯特立刻追着她跑了出来,又踉跄摔了一跤,只哭着,抱住她的鞋子不放:「别,塔露拉小姐,您别过去……很吓人。」

塔露拉弯下腰来,捏着梅菲斯特的手腕将他提起来叫他站好,继续向那边走去。

她走在外面,有暖风吹在她脸上,带来充沛的水的气息,她记起小时候她们走在码头旁的街道上,有时下起毛毛细雨,陈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双手撑着当是给两人打了伞,雨越下越大,回到家里两个人都被淋透了,陈抱着她一起在浴池里泡澡,最后陈还感冒了。

她想起自己上次见到陈时,陈还是咬牙切齿想要把塔露拉给绑回龙门的样子,那时候她就差点被浮士德一枪击毙,但浮士德只是警告了一次,塔露拉也对浮士德说,她说过这就够了。但陈依旧还是听从魏彦吾先生的建议去了罗德岛,继续不断地拒绝承认,和自己过不去。然而塔露拉也并没有那么怨怼,其实她知道,自己只是很害怕陈会站在对立面,也很害怕,罗德岛的小领导人是个有魅力的孩子,塔露拉害怕陈会选择她。

这种害怕其实在塔露拉发觉自己成为了感染者时有过一次。尽管临床对此的描述非常详实,但症状在自己身体里出现,那种恐怖感足以让人受尽折磨,因此疯狂。塔露拉也疯狂过,她掩盖自己的病情,试探陈对感染者的看法,最后事情暴露,她一走了之。她原本以为自己还有些在意龙门的看法,但她终于也知道,自己只是在意陈——

塔露拉来到世间,她会说的第一个字是「陈」。

她和陈自小睡在同一张床上,心甘情愿被她枕着手臂到麻木,第二天抬不起手来也只担心陈会自责。

陈立志要和她的生父一样做个近卫局干员,塔露拉就应下魏先生的话,努力去当龙门的继承人好能保护性格太直、容易被人记恨的她。

陈从小不太会给自己扎马尾,塔露拉就每天早起一些,给陈梳好她的低双马尾,为她藏好鬓间总有些毛燥的碎发,再帮她解开尾巴梢上偶尔自己揉过头了打起的疙瘩。

那年冬天陈如愿考入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校,拉着她去街上散步,说起这所学校来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路过一家桂花蒸糕的铺面时,店家招客故意让水汽腾出,陈走在前面,在白色雾里穿过,桂花香气扑鼻,塔露拉站在雾中兀自鼻酸,又被陈用那只温暖的手牵起,笑吟吟问桂花蒸糕要吃吗?

后来陈出国求学,塔露拉留在龙门,每每写信不得回音,不安一夜后强打精神还被魏先生笑话。那几年每年春节放假塔露拉都去港口接人回家,下雪时节里,撑起伞来被雪幕遮住视线,偶尔还会被陈绕去后面故意抱她。

塔露拉离开龙门前,陈也有从背后抱住她。当时陈一言不发,只是安静抱着塔露拉。

塔露拉记得那时自己心乱如麻,脑海里那个不安分的声音正催促,不如趁势——


不如最后,再好好亲吻一次吧。

塔露拉深深地、深深地呼吸一次,她已经站在最后一个拐角处,她已经能嗅到人体被烧焦的气味,能听见血液流淌着被高温蒸发的声音。

塔露拉迈步走进那座广场,广场的中央摆放着一具被白布蒙住的尸体,从身形来看,的确是她。

「塔露拉小姐,不要这样。」得到消息的弑君者赶来,站在她面前。

「塔露拉,别这样。」本该立刻去医院的霜星也看着她,摇了摇头。

塔露拉从她们中间走过,走向那具尸体。

她呼出一口气,似乎尘埃落定,她单膝跪在她身旁,伸手去握那只露在白布之外的手掌——


「不——」塔露拉说。

塔露拉站了起来,她看着面色阴沉的弑君者,看着毫无血色的霜星,看着稳重肃穆的爱国者,还有站在最后面、躲在面无表情的浮士德身后的梅菲斯特。

她笑了起来。

回忆中的世界重新被色彩充满,她一时忘记自己还是整合运动的最高领袖,如同年少时那样想请清风送去自己的亲吻,请星辰为陈再多眨一眨眼,如同她对陈……无时无刻不在牵挂。

塔露拉说:「她不是陈。」说完后,又想起来这句话简直像是在自欺欺人,于是进一步解释以证明自己不是受到过度打击而疯言疯语起来:「陈的拇指是平的,而且她习惯不留指甲。这一位不是这样。」

梅菲斯特这才敢稍微走近一些,依旧抽泣着问:「那这个,真的不是陈?」

塔露拉摇头,安抚一般重复到:「她不是陈。」

「真好——她不是陈,太好了。」梅菲斯特带着哭腔,走到塔露拉的面前来,像个孩子一样不住吸起气来呜咽着,「塔、塔露拉姐姐……真的太好了。」

塔露拉叹一口气,蹲下拍拍这孩子的背,又想到什么一样站起身来。


整合运动的领袖冷静地朗声说道:「不过,虽然不是陈……梅菲斯特,根据爱国者之前提交的报告,你这次也有很多该批评的行动。」

大概是没想到塔露拉这么快就振作,还开始教育起梅菲斯特来,众人都吸了口气,结果被焦糊味冲得够呛,只当顺便提起精神来。

塔露拉说:「整合运动杀人总是有道理的。譬如这些乌萨斯士兵,他们维护恶法,但他们是否真的不知悔改呢?例行公事也好,我们应该在交战前先行劝降,不听不降,就是可杀的。」她站起来,是表示这话不只是现在说给梅菲斯特听,也是早晚会说给所有整合运动成员听的,「至于陈这样的人,也不是不能杀……我感谢各位照顾我的私情,但战场相见,有死伤实属平常,我会为陈的死而伤心难过,却更不希望大家因为顾及我而束手束脚。」

塔露拉又深吸一口气,一阵心口的剧痛让她现在还有些喘不上气,只能又深呼吸一次,接着说:「像陈这样的,敌对势力的精英人员,劝降不成,不得不杀时——或者之后,一定要说明的是,为什么她非死不可。例如切尔诺伯格的执政官康斯坦丁,他亲手起草了针对切城感染者的法案,让不计其数的同胞在痛苦、羞辱与绝望中死去,这样的家伙,该杀。……梅菲斯特,你懂了吗?」

她看梅菲斯特眼神茫然却还是点点头,实在是一副吓得不轻的样子,微一皱眉,轻声说:「好了,你们都先去休息吧,战斗了一晚上,大家都先去好好补一觉。」


说完这句话,就连塔露拉自己也觉得,她的确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