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总是存在于矛盾存在的地方,塔露萨的夜空由暗变亮,一夜过去,那位在路上突然冒出来就开始追着整合运动小队进行杀戮的术师仍旧还在霜星眼前不断召唤着流星,星辰落下又往往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使得全力守住这批人的霜星根本无法进行攻击来将这人甩掉。

说实在的,对于经历过天灾降临的整合运动成员来说,从天而降什么需要躲过的东西其实并不是非常吓人,反而是那人一直追着小队的执着让人感到着实恐怖,也不知道这人究竟与整合运动有过什么血海深仇,竟然连这些无辜人员也不打算放过。

霜星倒不再想这种没必要的事情,她向来不畏惧战斗,也不害怕死亡,早在她还深受矿石病影响几近殒命之时,她就敢和人动真格比拼法术,如今身体越发健康,又怎么可能吝惜身体而让对方得手呢?


巨大而明亮的法阵再次亮起——不得不说来人的确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法师,不断施放这样耗费巨大的法术,行动中也并没有一丝错乱和凝滞——在空中破开连绵春雨云,让阳光照下,也再次召唤出一颗硕大的陨石,霜星正面向着那位菲林族的术师,一面照顾大家继续向切尔诺伯格方向迅速后退,一面抬手高唱起召唤冰雪的歌谣。

于是,橙色的火焰包裹着陨石,蓝与白色的法阵中便射出无数冰锥将巨石破开。接着,寒冰与烈焰相接,冰块即刻被蒸发、火焰也在水汽中熄灭。来者不断挥动她那根长长的法杖,一股又一股无双烈焰袭向整合运动的队伍,霜星只能紧握手中那把源石匕首,它作为法器实在有些不足,即使是霜星这样的狠角色也只能动用天赋技能,保持歌声不断,以冰霜之气将所有火焰挡在身前。

 「霜星小姐,她不是感染者,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队伍中有人实在看不下去,向她们的领队高喊。

「别胡来!你们必须保护好这一批人,他们才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一环——咳……」霜星听他这样叫喊,实在难忍胸中一股气,略一分神,不由得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少年见状便什么都顾不上了,正要抽出腰间弯刀奔向交战地带,大不了与霜星小姐一同战死在这里,也算是报答了这些时日被这位领袖照顾的恩情——却被一位女性青年拉住了手臂。

「你现在过去也只会给那位小姐添麻烦,」她说着,将出声的少年拉回队伍,问道:「你们有向本部求援吗?」

少年低了头,又还是忍不住去急切望着霜星那边的战况,匆匆回答:「有的!塔露拉小姐正在过来的路上!」

那女性听到这个名字倒有些意外,过去数月,这个名字可谓是将泰拉大陆搅得片刻不宁,按理来说该是一位威严日重的领袖,对待霜星这样同样受下属爱戴的领袖人物居然不仅并不疑心,还亲自赶过来救援她们,这样的传奇人物在如今的上层社会里,实在是难得一见,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


霜星倒实在是没时间再管这一批人的谈话了,只要她们还在跑起来就很足够,说什么都无所谓,就是塔露拉几时能来救援也再没什么所谓。只要她来了,哪怕现在只是在路上,这批人以及自己的小队定然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自数月前在切尔诺伯格见识过塔露拉那次殿后作战,所有整合运动人的心里,都有如此信仰。

咳出那口血后,霜星感到自己的喉头或许是被血给润滑了些,沉重的身体也变得轻松许多,再次吟唱起来时,只觉得不再如此前那样总有股干涩感卡在心间,因此,尽管胸口疼痛不断,手背与脖颈渐渐越发沉痛,霜星的动作却是更加迅速。

那边见状也不再用召唤陨石这样太过消耗时间的法术,只是不断以烈焰洪流袭击队伍,使得霜星依旧不得不把精力都花在护卫队伍之上。她就像是在钓鱼一样,一点一点消耗着对手的生命。这也是一场没有任何公平可言的消耗战,当霜星为了守护这群人而耗尽精力、被她体内的源石结晶杀死之时,来人的目的也将达成。而霜星已经守了一夜,再这样下去怕是即使塔露拉能及时赶到,她也得重回切尔诺伯格那座医院里休养数月才能出来。

只是,如果这时候不拼命,哪有机会留到日后呢?眼前人想来是恨整合运动入骨,然而即使是霜星这样从一开始就跟着塔露拉起事的人,也实在不懂她嘴里说着的「菲林」哪里是她们袭击的,更暗自恨然自怨,要是不需要咏唱就能施放法术就好了——如果能够逃过一劫,自己一定会多多钻研那些不需要吟唱的本族法术以外的术式……

然而现在似乎都晚了,疼痛越发明显,她已经分不出心再去护住身后的人,早就深知自己身体极限在何处的霜星不由得苦笑了一次,脑海里满是塔露拉的身影——并非是爱慕或是憧憬这样旖旎的情感作祟,仅仅是,在此时此刻,想着身后这群人一路走来的辛苦、他们是塔露拉好不容易选出的火苗们、感染者的未来应该如同这些孩子一样朝气蓬勃……以及,塔露拉那日将大家护在身后,孤身一人面对过往的爱人、昔日的同僚、理想的分歧者时,那股理所应当的决然。

霜星转过身去,她笑了起来,只说:「所有整合运动成员!——带着大家离开,塔露拉小姐离这里只有小半日路程了,我来拖住她,你们——」她再吐出一口血,又将嘴里的血沫啐掉,最后张开双手:


「走——!」


虚空中出现了十二支自水汽凝结而来的冰柱,她双手一放,便将那人牢牢困入其中,继续吟唱,就中风霜大作,与被召唤出来的火焰抗衡。

队伍中仍有不愿离开的孩子,一位少年拉着他,硬将他拖了离开。

唯独一位青年站在那里并不动作,她腰间配一柄钢剑,穿着也极其朴实乃至寒酸,然而一身骄傲,再也掩盖不住原本不起眼的面貌。

她向霜星那边走去。

霜星扔在加持风霜,然而来人仿佛知道她神思已有涣散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问到:「霜星小姐,您为什么要这样拼命呢?」

略看一眼,发现正是之前拉住冲动少年的那位女性,霜星并不打算多话,只趁间隙回答:「希望。」

那人点点头,站得更前面了些,竟然要将霜星也护在身后。她开口便言:「想来斗争一夜,霜星小姐还不知道这人是谁吧——」她指向被困冰霜牢笼的来袭者,说,「她来自源石技艺研究协会『王者之杖』,代号天火,是维多利亚菲林贵族的大小姐。」

「……你是谁?!」那边那人终于有了一句新的发言,而且略为震动,不可思议地连抵御风雪的时刻都没抓准,生生受了一击,「可恶……为什么你认识我?你也是那次袭击的成员吗!」

然而此人只是抽出佩剑来,剑身与身体平行、高举过眉心,而后以一个对侧全斩行一次礼:「我名艾瑞斯·路德,乃是威廉·路德的独生女。既然你不打算以真名示人,那么,天火小姐,你还能记起我吗?」


她们对峙许久,被称为天火的来人并不言语,反复细细思索,又苦无答案。

而自称艾瑞斯·路德青年女性也并不着急,只是望着牢笼中的天火,示意霜星退去一旁,让正在后面等着的奔雷先生医治一番。

如是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法术消解的时间都到了,冰霜牢笼被火焰融化,天火才走近一些,看清这位路德小姐的容貌。两人头顶皆是一对猫耳朵,身后一根长长菲林族特有的尾巴,再看那脸容,好一会儿,天火惊呼:「竟然是你!老路德的女儿——你们不是去了伦帝恩尼?!」

路德也向前走了一小步,笑得优雅而克制:「是我,大小姐,难为你还记得我和我那可怜的父亲。」她舞了个剑花,食指搭在剑身无锋部轻松扣住,已然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又说,「那你怎么不记得,整合运动袭击菲林贵族领地的缘由,其实只是因为你的父亲、查尔斯领主在长剑决斗中故意犯规而使我的父亲身受重伤,他的学生们看不惯前去理论——连武器都没带,竟然被扣下,而他们所在的结社,当时的维多利亚整合运动成员为了营救这几位无辜的感染者兄弟,不得不潜入领地囚牢。又是你的父亲,在发现人被救走后自觉丢脸,竟然要出动全族力量对付当时才刚刚与塔露拉小姐联系上的弱势分部——他们那时不过才十几个成员,武器也非常不足。这才被塔露拉小姐率领队伍先行击垮。」一口气说完这些,路德深呼吸一次,冷笑一声,「怎么,如今你还要以此名义针对这些老弱病人吗?」

「撒谎!」天火抬起法杖,一道火焰便向路德袭去,她犹是不满,又召唤出数道火焰来,口中继续呵斥,「父亲是为了保护族人,保护大家免遭整合运动毒手才决定对整合运动进行清理行动的!」

橙色烈焰一道道降下,然而路德身形异常灵敏,步伐矫健迅速,轻轻松松便躲过了所有火光。在一旁接受简单治疗的霜星望着路德这道身影,只觉得自己最近是不是有些不太对劲,怎么什么都能往塔露拉身上联想——然而那身法步法,实在是让她想起当初自己与塔露拉决斗时的那位龙族天才。

「愚钝——」路德哼了一声,趁天火被骂——她想这优等生大概还是第一次被人骂「愚钝」——之后一晃神,锋利的钢剑已然搭在天火肩上,「若是真有袭击的意图,整合运动最开始去的那几位成员怎会被你父亲关押在地牢里?」

天火气恼,周身气温骤然升高。路德并非术师,菲林族的身体也撑不住这样的高温,只能暂且跳开,脚尖刚一落地,此前站着的地方便被火墙所包围,火中传来天火的怒吼:「你是说我的父亲,堂堂菲林族长、贵族领主在欺骗我吗?!他又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做?!」

路德嗤笑一次,将火焰引去离霜星她们更加远的地方,牢牢把天火的注意力拉在自己这边,并不留情地反驳:「理由太多了,正如你父亲为了不在贵族面前丢脸,数次暗示我的父亲,要他在决斗中故意放水认输,被我父亲拒绝后恼羞成怒不惜犯规偷袭,根本毫无竞技与契约精神,更故意将我父亲的手掌刺穿,害他从此无力握剑——他是一位剑术大师啊!」说到此处,路德瞪大了眼,全然一副暴戾之色,「你说说看!查尔斯竟然这样对待他自己的老师!那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住口!」天火再挥她的法杖,三条火龙自法杖中射出,分三路向路德袭去,「那只是个事故!老路德也并未申诉不是吗!你到底从哪里听来这样的无稽之谈,要空口白牙的诬陷我父亲!」

与火龙纠缠一会儿最终将它们引入地面烧焦一片草皮后,路德一剑怒刺被天火用法杖挡下,接着单手挥砍,又被法杖格开,然而她并不在意,前两击不过虚晃,第三击与第二击相同路线,中途却忽的如穿过了即将挡住剑路的法杖一样,从法杖与天火的喉间斩入,抵在敌人的喉头,轻轻一压便有一道血丝沿剑刃流下,可见剑刃之锋利无匹。

「并未申诉?……是,当时我被你父亲关在囚笼中,我的父亲怎敢申诉,他的弟子前来救我,也被关在我旁边受尽酷刑折磨——」路德笑了两声,觉得自己喉头干涩,便不再笑出声来,只是哑然低声嘲讽,「大小姐,你说我从哪里听来的?当然是我心声如此告知,至于你父亲那些腌臜事情,空口白牙……那大部分更是我在囚牢中亲眼所见!」

天火默然,咬了咬牙,法杖一个旋动,配合高热将路德再次逼退:「从我身边滚开!」

此次可不如前几次那样,路德在她肩上衣物留下了个大口子,那雪白皮肤上更是渗出血来,滴落在土地上竟然将大地炙烤,可见其主人的愤怒。

然而路德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这位天火与她不共戴天,原本她已经能放下这段仇,这人却还因为这事情对整合运动乃至无辜人士要赶尽杀绝,若不是霜星拼死守着这一群人,消耗了天火——她并非觉醒了天赋的感染者,也是不能在这人面前故意激她的。


「什——!」她正要动作,天火却是像感应到什么一样睁大了眼,接着立即退开十多步。

下一瞬路德就知道为什么了——一道小型火流星雨般的烈焰群自天而降,落在身前原本天火站立的地方,竟然丝毫不曾粘带她,更是预料到天火将要退后一般向前延伸了许多步,堪堪落在已然退后了十数步的天火头顶,让这人狼狈不堪地举起法杖立刻防御。

霜星是早就感觉到了,然而并不出言提醒,一是信任塔露拉不会伤害到路德,又与塔露拉合作一般已经准备好了防御咏唱,二是不愿让天火也有多少用来反应的时间。她站起来,先向奔雷先生行礼道谢,便走向前面路德所在的地方,亦是道谢:「感谢您仗义相救,艾瑞斯小姐。现在已经没有问题了,您不用逞强——」

话语落下,一道自天空而降的火柱落在众人眼前。

火焰中隐隐约约现出三人的身影,她们都向霜星走来,一人步伐谦逊而不失骄傲,一人身形灵敏又带着狡黠,唯为首者堂堂正正、凛然超群。

而霜星的眉头舒开,那张武人气质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轻松之色,她抬手弯腰:「请让我为您介绍,整合运动的最高领导者——塔露拉小姐。」

火柱应声散开,塔露拉踏步而出,身旁弑君者、W落后一步,紧紧跟随,一条橙色绸带宛若一缕在空中飘扬的烈火,亦是跟紧了这位万世不灭之星,愿做她永恒的焚世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