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雷斯彻的情况真是这样吗?!」凯尔希推门走进会议室,正听见阿米娅的质问。这位平时温和可亲的公开领导人在私下里,一般也是那样柔嫩的模样,极少情况下才会听见她如此高声的疑问。

凯尔希抬眼看了看站在阿米娅身边的博士,从他层层黑幕的遮盖之下瞥见一丝愧疚的目光,于是深觉自己应该管上一管……而不得不上前一步。

「贝雷斯彻怎么了?」

凯尔希这话一说,阿米娅才终于意识到有人进来了,她惊恐地回过头去,发现是凯尔希后松了一口气,只是涨红的脸依旧红着,有股无知少女的可爱与怯弱:「医……医生。」

「前些日子前往卡西米尔战场的干员发来消息,说是在贝雷斯彻发现了整合运动的踪迹,但他们并不像只是在进行渗透,反倒是有些与乌萨斯同仇敌忾的模样。」博士则冷静得多,一面递来文件,一面回答了凯尔希的问题。

接过情报文件,凯尔希先是对惴惴不安的阿米娅微笑一次,示意她的领导人不需要这样慌张、坐下慢慢看。而后自己一脸凝重地审视起文件上的内容来。文件中写到乌萨斯对贝雷斯彻几乎是放弃的意图……这件事从一开始凯尔希就知道了,所谓战略、战术,诱敌深入正是如此,也唯有辽阔疆土层层阻击拖出来的长久的时间,才能掩盖掉此前,乌萨斯因切尔诺伯格被整合运动占据而导致的一系列战线空洞。

对于乌萨斯皇帝而言,显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算不上什么……然而如今有情报显示整合运动也插手其中,这就变成了罗德岛和乌萨斯都必须面对的严峻情况。

兔子小姐看着自家医生皱起眉来,便知道事情绝非偶然,她认真想了想,试探着说:「情况是有些奇怪……我想先派出一队去看看。」

「再等等看……」凯尔希摇摇头,她看了眼阿米娅,又瞥了次站在阿米娅身后静静等待着、并不说话的博士,「贝雷斯彻如今,留下的都是些感染者,这样的环境里,他们太容易被整合运动蛊惑,说不定已经被煽动了起来。而我们处在后方,还暂时看不透整合运动的行动意图,因此,罗德岛必须要谨慎……」

她说得很长,很多,但阿米娅逐渐意识到凯尔希话中的意思——「您是说,即使城中都是些无辜的,被遗弃的弱者,我们也要顾忌整合运动,不能去救他们吗?」

凯尔希这才察觉到了些许自己走进室内时,阿米娅最初高声质问的到底是什么,她立刻反应过来答到:「我不是……」

「他们已经被祖国遗弃了,凯尔希医生!」只是阿米娅又站了起来,她打断了凯尔希的话语,那双石板蓝的眼眸仿若被雨水打湿的天空,又闪烁起愤怒的火光,「即使如此他们也想要活下去,即使是和整合运动合作——我,我能理解他们……」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凯尔希又怎么可能继续泼阿米娅的冷水呢?

她叹息一声,望着眼前这位有着自己的坚持与原则、也已然开始在血泪与失败中茁壮成长的领导人,不由得想起前段时间去到雪境谢拉格时银灰家的族长给阿米娅的评价,她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闪过了阿米娅身披锦袍头戴王冠的样子,再看看眼前气鼓鼓的女孩子,唯有苦笑:「为了活着……何其悲哀。」

既然是阿米娅亲自提出的行动,凯尔希自然全力帮衬配合。没过多久她就带着几位维多利亚出身的干员一同前往乌萨斯皇帝直辖领地,留下阿米娅和博士清点一下罗德岛号上的物资准备接收贝雷斯彻的人民。

罗德岛毕竟只是一个医疗组织,直接参与国家间战争会使得自己今后的道路越走越窄,这样的情况是凯尔希不能允许的。她将先去请求乌萨斯皇帝的许可,再去卡西米尔获得国王的授权,这才能以医疗机构的名义进入战场,继而救下那些仍在死守家园的可怜人。


这一件事,当天下午陈才得到消息。她走到甲板上,看着已然整装待发准备出门的阿米娅和与她形影不离的博士,原本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事情,不觉间又记起自己和塔露拉过去的日子来……那时候,也经常是陈站在塔露拉身后守护她。

这一丝半点零星错觉促使陈走上前去。

「阿米娅……」陈略做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才问到:「我听说了……这一次,你一定要亲自过去吗?凯尔希医生不久前才离开罗德岛号,至少你和博士应该留下一个。」

阿米娅回过身来,看着是陈,这才安心地笑了笑说:「凯尔希医生是和乌萨斯方面交涉去了,很快就会在贝雷斯彻和罗德岛会和。而且,我和博士只是先带人过去看看,不久后,罗德岛号也会去到那边的。」年轻的领袖望着龙门的继承人,面容上的稚嫩逐渐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替代,使她看上去安定而自信,「这段时间罗德岛还要靠陈长官多多帮扶,我相信您。」

先不说一个龙门人怎么在乌萨斯境内帮扶罗德岛,陈看着阿米娅那股坚定得无人可挡的气势,恍然怔住,而后点头:「行吧,我和星熊为罗德岛掌舵,以龙门的名义,会将你的干员们送到……这不该是企鹅物流的工作吗?」

「噗……陈长官也会说笑话了,请企鹅物流完成这样庞大的任务,即使是罗德岛也会破产的。」阿米娅轻轻笑了一会儿,接着正经起来,「罗德岛现在也只能拜托您了,陈长官。」

陈抿了次嘴,算是接下这个任务:「交给我吧。」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及时伸手拦下差点打算立刻离开的阿米娅,「等等,有一件事我得问问你,或许还有这位博士的看法。」

阿米娅不解地皱了次眉,但还是询问般地看了看身后站着的人——那人对她点了点头,这才回答:「请问……?」

陈开了间空房门,看这里还无人入住,暂作会议室也并非不可,便走了进去,拉了长靠椅在茶几旁坐下,示意阿米娅进来说话。

这就有些秘密会议的味道……陈看着并不习惯这一回事、走进门时有些腼腆的阿米娅,又记起当年魏先生把自己和星熊拉进小屋子里说以后你们俩就是好搭档的事儿来,只是老是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那位博士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和大大咧咧为人爽快率直的星熊比,实在是有些不对头。

——那个鬼鬼祟祟的博士跟着阿米娅走进房间,把门关上:「我们的时间不多,可以的话请陈长官直接一些?」

阿米娅立刻回过头去,想要制止这样或许有些失礼的发言,然而陈已经开口。

「塔露拉这次并没有出去,但我知道她的目的是救下贝雷斯彻的平民,所以整合运动不可能现在就透露出这种程度的信息,」陈说着,敲了敲桌面,「那么,要么是情报有问题,要么是整合运动有问题。因此,我想塔露拉是又在谋划着什么,」她的声音忽而变得冷淡起来,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悄然涌上,「即使如此,你们也要去贝雷斯彻吗?」

「要去。」阿米娅并不迟疑,只是回答。

陈望着她,仿佛在思索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不是当时那只来到龙门后紧张无比的兔子小姐,不过也没有多久,与其感慨,不如静观其变。

「那么,」她说,说这话时陈感到有些恍惚,像是触碰到了一丝属于塔露拉的气息,忍不住要去纠缠良久那样,一份笃信在她心中扎下根来,「不要忘记塔露拉的目的,以及你的初衷——都是救人,并无二致。」

阿米娅又腼腆地微笑起来,她纯真的眼神仿若无边黑夜中、藏匿在一座房屋里的明亮烛光,那样耀眼夺目。


「好的,我向您承诺。」罗德岛的公开领导人如此说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