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的天气总是闷热的。至少,对于塔露拉和陈来说都是这样。支持城市运转的许多装置散发出巨大的能量,使得整座城邦越发高温。

不论她离开前,还是这次带着人回来、又要将所有人带离龙门的时候。

虽说孤身一人悄然潜入龙门是以身犯险,但塔露拉要绕过自己熟得能闭着眼走过的龙门内城检疫区实在太容易,况且今日,她并不是单枪匹马来挑事儿的。要说挑事,或许也算吧,不过——那之后,整合运动的领袖只是在她曾经走过的地方,默不作声地散起了步。

她头上的龙角再明显不过了,只要穿上看似清凉却正好能遮盖住所有皮肤表面源石结晶的衣服,乍一看上去就与一般休假的近卫局成员没什么区别。就算或许会被人认出来,但那些能认出她的人,大多都已经被魏彦吾调去龙门下属其余地区了,而当年的她与现在的她又与今日的她……哪还有什么相似的呢。


走过街角,上坡,穿过古朴牌坊,再从小桥上过了那条小河,在对岸有一家名叫「雨亭」的小茶馆。

曾经她少有这样单独走在龙门大街小巷里的经验。

再次来到这些她本以为自己或许已经忘记了的地方,塔露拉才发现自己竟然对那些路径以及路旁的日常风景无比熟悉。——或许,这也难怪。龙门的大街小巷她都和陈一起走过。码头、招牌、坡道,那些在陈心中永远铭刻的风景也都印在了她的心上。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事情,也不会忘记那个和她一同走过这些地方的人。

——但她脑海里的那个声音会想要怂恿她:将这些地方付之一炬。


记忆会欺骗人吗?这是塔露拉自那个声音出现后总会询问自己的问题。患上矿石病后,许多人都能听见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它向来是让人感到混淆的。

在她的记忆里,陈曾经是那个最值得她去相信的人,近卫局的干员们都是十分有力的伙伴,魏长官是那位让人尊敬又对她们满是期待、让人一言难尽的长辈。

这一整座龙门城,都是将她养育成人的故乡——

可哪有故乡会让儿女去死的呢?哪有长辈会放逐后辈、哪有伙伴会唾弃伙伴,那样傲慢而固执己见、强人所难得让她觉得不如直接杀了她的人,又让人怎么去信任……?

她的记忆不会骗人,而记忆里的人会,如今她的认知也会使一切变了样子。作为驾驭一整个暴力组织的领袖,塔露拉从来自信,她能控制自己,不至于和一些让人心疼的同胞一样被愤怒吞噬。


雨亭,雨停。就是一家挺小的茶馆子罢了。以前她和陈在这儿点单,大概率都是一壶清明龙井加些当季的小茶点心,两个人走累了休息一会儿喝喝茶,吃些清淡的东西,嘴上一言不发,两条龙尾巴在桌子下戳戳指指地搅在一起。

最开始塔露拉的尾巴梢儿上也就四个刺尖样的分岔儿——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成年后涨到了七个,就再没变过。等喝完茶她们就该回去近卫局宿舍了,陈有时候会握着她的尾巴梢儿故意摸那些刺尖,笑她哪天练出来神龙摆尾肯定很厉害。

如今她倒是把人调虎离山来了次回马枪,而陈,大概从那座切尔诺伯格分城出来之后……就已经决定会去罗德岛那边了吧。


——你真幼稚。

她站在桥上望着那间茶馆,并不理会声音的挑衅。茶馆里的客人也依旧是那样闲适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是被围困的一方。

或许魏彦吾的确真有如此自信:整合运动打不进内城。但陈带队的那些近卫局干员暂时也是回不来这里了。又或许他已经通过罗德岛那些人给他看好的接班者下了指令暂时待命,只是既然他很明白塔露拉——整合运动的领袖想要什么,自然也想着要给她一个惊喜吧。

不过,人是会变的。

脑海里的声音一直撺掇着她:只是把外城烧了根本做不成什么,只有将整个龙门焚毁,塔露拉的愤怒才能得到舒解。

那个声音还说了什么?——

真是幼稚的做法。你看看她现在和罗德岛那批人是什么关系,过去她又是怎样对你的?

她可真喜欢那只奇美拉兔子小姐,比起喜欢你都更加喜欢。

你就这样甘心让她恨你,好把她推去罗德岛那边,和你来个不死不休吗?


这些声音在她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来回嘲弄,仿佛故事书里悲情反派角色身边鼓动人失去理智的恶魔。

它太过情绪化而敏感了。

塔露拉明白能听到这些煽动的不止她一个人,但这许多人中,或许只有她绝不能被如此情绪牵动心神。它们不是诅咒,是让人自省的鞭策,能使人审视自身,细致思量自己究竟为什么而行动——而塔露拉早就已经知晓了这些事情。

她为那些真正无辜而受尽折磨的人而愤怒,继而决定颠覆一切压迫。

切尔诺伯格那史无前例的暴政已经激起感染者最强而有力的反抗,相比之下,龙门对感染者的高压政策的确不如它的先驱者那样乖戾,然而她们至少能够让这些久跪不起的人明白自己的选择——让他们自己选择:是要做解放者的敌人,还是与他们一样无依无靠者的战友。


毕竟。

「我向你保证——塔露拉。」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人物,必定会是世界的改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