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钩了——

陈向身后的星熊打了个手势,后者迈步向前,暂时充当了罗德岛与龙门此刻三位最高指挥者的盾。

而龙门近卫局的督察长站在罗德岛的博士身前,说:「她们已经会合,再有三分钟就会撤出这一区域。」

阿米娅站在那位博士身旁不远处,从望远镜中将视线收了回来。

「陈长官,请让罗德岛作为先锋部队前进吧,近卫局如果……?!」有着长长耳朵的领导者突然皱了皱眉,那对耳朵抖了一下,似乎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这,这怎么可能……」

「发生了什么,阿米娅?」那位博士抢先开口询问。

兔耳小姐摇了摇头,再以望远镜仔细看了看整合运动的队伍,最终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和她的博士,开口道:「整合运动……那个,塔露拉要一个人殿后。」


陈的眉头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一个瞬间便皱紧,又渐渐舒开了。她自己都不清楚,这是因为那个名字,还是因为那个人即将做出的事情。

是,那个人的确很强,可是——

「她这是疯了。」陈淡漠地开口,并不为此而有所特殊表示一般,「整合运动领袖的矿石病也到了这种程度,可悲。阿米娅,不要轻敌。」又转身去对星熊吩咐道:「近卫局你来指挥,在后围以干扰为主,再有两个小时魏长官的部队就能到了。」

「那你呢老陈……你要和她——」星熊只说到一半,便被瞪了一眼,就此收声。

接下来的话,还不等人猜测,陈便自己将那个或许是赌气、却自然无比的决定说了出来。

「我和罗德岛一同担任先锋任务。」她说,「不用多说,塔露拉的强大有目共睹,必须要有人能与她一战。」

言毕,再望了望整合运动,陈咬牙切齿起来。

塔露拉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她退守了,只是守在一处关隘,于是那柄长剑简直是最佳的武器,在如此受限的地形中正能完美发挥它的威力——这本来是她和星熊预订的双面夹击分城部队、咬死切城来援的地点。

不过当下,塔露拉妄图一个人守住,自然就有解法。

龙门的督察长轻笑一次:「阿米娅,企鹅物流那边的火力支援部署完毕了吗?」

被点名问到的阿米娅点了点头,接通能天使的频道:「最后确认——」

「『日头阿,你要停在基遍。月亮阿,你要止在亚雅仑谷。于是日头停留,月亮止住,直等国民向敌人报仇。』阿米娅,我们准备好了!」

听那边传来这一段神叨叨的句子,陈哼了一声,拔出自己常用的利刃向罗德岛与龙门宣布:「现在出发!」


而事实证明,陈的咬牙切齿从不出错。


那是怎样强大的一位感染者啊——

即使是与她敌对的人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正因她如此强大,又更加无法否认。

她们并不弱小,然而塔露拉仅仅长剑一挥便带起滔天烈焰,近战干员被烧得几乎无法近身,所有试图进行远距离攻击的人们也都被那柄剑给挡下,阿米娅试图上前却被大家挡住——毕竟是罗德岛最为重要的人物,她绝不该以身犯险,于是即使是陈也只能从皮厚如龙族都无法穿过的烈焰中望见她的身影。

但混战中谁也无法顾及到所有方位。陈尽力想要将另一位塔露拉身后的整合运动领袖留下,赤霄全力出鞘,锋锐之气本该直接捅穿弑君者的胸膛,竟也被塔露拉的剑焰干扰得偏了位置,必死一刺仅仅让那个狡猾的弑君者重伤。


可不该是这样。

塔露拉即使强大,面对近卫局下属一些不擅长对付这种情况的干员们也就罢了,可她对陈和阿米娅带领的这些精英干员绝不该也是这样直白的力量压制。

如此恐怖,如此冷酷。

塔露拉……你究竟变成怎样的人了?

陈再次出刀,她不愿再去想,只是发泄般地不断将剑刃与塔露拉的长剑碰撞在一起。

那区区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源石剑,与龙门代代相传的神兵交锋,竟然丝毫不落下风,还能有所裕余地挡下其他人的进攻。自剑身冒出不可思议的焰光几乎晃了所有人的眼,极富侵略性的剑风扫过,就连岩砾都被融化。


只是一人,一剑,孤身在此。

就要她们所有人都无法前进一步。

陈无法接受。她带来如此阵仗,居然这样就让整合运动近乎毫发无损撤退回城,而她们这么多人,居然被区区一人——居然还是她决不能输的塔露拉给挡在这里,一步也前进不了!

但终究,她们也没能突破塔露拉这区区一人的防线。

陈眼睁睁看着梅菲斯特那个小鬼把奄奄一息的弑君者给拖了回去,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怎么的便已经救了起来,只是面色糟糕而无大碍,再接着这个狡猾的家伙就和整合运动的喽啰们一起撤退去了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原本被追踪着的属于霜星的雪怪小队们也是。

在烈焰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时间都被烧尽,原本以为能够迅速到来的龙门增援也难以抵达一样——这种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她第一次有了赢过塔露拉的信心,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陈望着眼前遥远的人影,四肢脱力一般。

无法发出声音,也没有人再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发出任何声音来,生怕这样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时,又是有人被高温烈焰烧却肉身,再难挽回。


而塔露拉只是站在她们眼前。

深琥珀色的双眸中倒映出熊熊火光,如此明亮,她面上的表情,却是愤怒难遏。

陈分明没有一丝一毫心虚,可她在此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直面塔露拉的视线。她也再也看不懂她的眼神,一如她猜到了整合运动的动向却无法阻止,亦正因眼前此人。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她无法开口。

这情况像极了小时候陈不小心打碎了塔露拉的玻璃风铃,被发现后尽管塔露拉从不在意,又总让陈愧疚地道歉还赔礼——不,不一样了。

陈明白,塔露拉正在,生气。她在为弑君者的重伤而感到愤怒,那些火焰,便是她怒意的化身。陈确认它们毫无疑问能吞没世间的一切,包括陈这区区一人,但它们只是静静地燃烧着。

陈不知自己应该庆幸于此,还是将之视为怜悯与羞辱。

塔露拉就是在这时向她们走过来的。

整合运动的领袖单手提着那柄本该双手挥动的巨剑,摆出一个常见的架势来,如此这般,仿佛正炫耀自身如何强大:许多人纵使有心驳斥整合运动的一切,仿佛他们就该遭人压迫,可那又如何?不还是无法战胜他们这股力量?

唯独陈知晓,她在忍耐着什么。

接着,塔露拉停在陈与自己此前位置中间,愤怒的敌方领袖却只是冷漠地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放在地上。

似是送还,似是别离践行,而后转身。


那东西是什么?

陈向自己发问,心底却早有答案:是它——灰色尖刺丛生的那一个摆件,一定是它!

与答案一同出现在她脑海的是过往龙门的模样,那些大街小巷,还有燃起龙门的火海。而龙门如今唯一的继承人不觉间向前走去,只一步,前方便有枪响。

陈惊觉、后退、抬头,竟正与回身一望的塔露拉撞上了目光。


——陈想,那眼神里不唯独冷静与冷漠,或许还有厌恶。

最后,陈只听见她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