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就这样吧。我将披星戴月而去。」1

陈走进门内,金橙色的阳光自缝隙中魔法一般地落在地上,为她做了仅限两秒的烫金地毯,也使原本便在这处铺着的猩红绒毯上所绞入的,以凸显血红中自有华贵的金线闪烁了一会儿。尽管那有些刺眼,但时间取决于她关门的速度,只有两秒不到——换做以往,陈都不会过分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她没带自己那两把颇宽阔的剑,被关在房里的那位受到严密监控——或者说保护,如今也没有武器傍身,是以她们都很安全,至少表面来看正是如此。或许,唯有这样,才能营造出一种在如今时局已然颇诡异的气氛:公平与宁静。

沿着磅然地毯上用墨色丝线绣出的与整合运动的金线徽记交融在一处的火龙纹章向里走去,龙门的督察长越发放缓了自己的步子。她脚步很轻,自进房门以来便不曾发出过别的声音,但里间或许正在看书的人却早就被因她推门动作而一瞬掠过的阳光打扰,平静地开了口。

「——陈?」

还未等龙门的督察长先报上自己的名字,与她多年未见的那一位倔强龙族依旧还是当年一样地欢迎她的到来。

「塔露拉。」陈点了点头,迈出大步,转了角便看见整合运动的领袖、社会秩序的颠覆者、她一厢情愿尚觉得彼此不过闹了别扭的恋人。

她的塔露拉今天也只穿了平日里总能见到的那件衬衫,不同的是领结处的绉边上别了枚小而精致的金色巨龙形胸针,较她们上次见面——陈单方面远望了被重重镣铐锁住的她一眼,稍长些、温顺搭在胸前的浅色发丝在此刻看上去悠游松散,而塔露拉的双手正将书本合上。与那闲适神情相较,叫她惊心的却是昔日恋人头上两对龙角竟被人斩去了半数,只留一边突兀地高高指着,控诉她身为恋人的失职。

但与陈激荡的心绪不同,塔露拉只是微笑着站了起来,朝她点了点头,眉眼间是她少见的从容,接着又抬手示意请她坐下,等她落座,这才安稳地自己坐在那张被阴暗处遮去些影子的座椅上。

她料到自己会来,也没问自己为什么来。陈咬了咬牙,如此想着,瞥见塔露拉正放在另一旁茶几上的书本。看冠词大概是法语吧。陈不太确定,她脑子里尽是那被斩断的龙角,她有些混乱,不知如何开口,何况龙门的督察长对这些别种族的语言没有足够研究,以往非公事的出门都是塔露拉张罗的旅行。她压着心中惊悸,只耐不住懊悔,毕竟这其实也足见这位小姐的能力,而她早该在对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哪怕是假装的也好,告诉塔露拉自己永远站在她那边的。

可惜晚了。

塔露拉顺着她的视线,便明白她在想什么,只是笑着,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给她倒了杯茶。

居然还是加了许多糖的。

龙门年轻的督察长这一直不为人所知的喜好,也只有塔露拉小姐知道了。

一面饮着茶,陈自觉眉角抬了抬,顺着瞥了眼坐在对面的人,见塔露拉正津津有味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虚了不少。这真是一生中再难有一次的感触。以往都是她风风火火拉着人就走,如今塔露拉在整合运动历练得老道圆滑。陈想自己本该生气的,可只要想到如今塔露拉的落魄,以及这罪魁祸首指不定正是自己,那份愧疚只让人心里一空。

「阿米娅那边已经决定了?」等陈看起来正常了些,塔露拉问道。

陈猛地一抬头,眉头皱起:「什么?没有的事。」

「『在我们拿漂亮的材料装点房屋之前,墙面必须得彻底铲去表皮』2 ,陈……」塔露拉低着头,自顾自地说起来,并不去看她了,「这工作我已经做了大半,之后只能交给你们。」

「你到底在说什么……」东方龙的眉头越皱越高,眉峰颇有一副帕米尔3的架势,「又仗着我不喜欢读那些东西随口胡诌些什么了吗?」

塔露拉笑了起来,面色柔和,又苍白得面目可怖,继续自己这怕是唯一能强过陈的项目:「『缺少了人为的支撑,人们一定会从那个高度再跌回地上』4,把这句话带给阿米娅吧。」

「我说了!……还没决定,你别这样。」再怎么生气,看见塔露拉这副模样,陈哪里不明白她是在向阿米娅托付什么……整合运动的余下成员们已经被罗德岛牢牢控制,就连她这位领袖都已经被软禁在这座屋子里半个月了,只待局势最后安定,那些人便要决定塔露拉的——

生死。

塔露拉又为她添满一杯茶。

事关生死,但这不是她想要与她谈论的话题。

而陈觉得这该是阿米娅来时才能说起的事。

她并没有错,奈何塔露拉偏偏又看透她的心,明白她在担心什么。

从一开始,塔露拉就比她更早地理解她自己。

「等决定了,就晚了。」整合运动的领袖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长,动作间宛若蝶翼扇动着,让陈心猿意马了一会儿,又美得脆弱,「你当然比我更加明白结果的,你……」

「——我带你走。」龙门的督察长打断恋人的发言。

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她心跳得厉害,宛若鼓声。

她知道自己是被激得头脑发热了,可她笃定地看着自己喜欢着的人,她看着那曾经也被斩下、如今又并非被自己斩断的地方。

断面整齐,还有些骨质愈合的痕迹,于是,陈先抿了抿嘴,瞬间变得冷酷的脸容上那双眼中眸光一闪,她又重复自己的发言:

「我带你走。我们……

「我们去看看雪、再一起看日出,我一定来接你!

「——明天,就明天。」

第一缕曙光照进这世间之前,陈向她的塔露拉保证:我们将逃离这艘无法为你带来明日的方舟。

01

「风车已经不存在了,风却还存在。」

陈早有一个冲动,这个冲动来源于她数年间前线生涯里所见的景色们,每当黎明到来,新的一天开始,那与夕阳一般橙色的阳光洒在她的床上,她便要记起原本该在她身侧安然熟睡的人如今正在她的对立面与她为敌,甚至于将要取走她的性命。而在那些年里她一直期待着某一天能把她的塔露拉接回来,她们能再拥抱彼此,而非刀剑相向。

如果可以的话。

——她想过很多如果,例如她们也许会在平原上,开着宽敞的车去往无人知晓的地方。车里载有足够的食物,够她们去到任何距离的远方。于是就她们俩一起,离开一切阻碍陈与塔露拉结合的讨厌存在,然后,她们会在晨光中亲吻彼此,在初升的日照下轻抚彼此的发丝,在凉爽风中一起奔跑,踏着水浪欢笑。陈曾经那样多次地横抱过她的塔露拉,而陈也想背背她的塔露拉,就她们两个人,在宽阔空旷的草地里,塔露拉在她背上提起两人的鞋,陈就背起她看似瘦弱的恋人宠着她。直到杜鹃鸣叫声再次响起,塔露拉与她并肩在路上迈着步子,陈蹩脚地唱起乡间曾听过的歌谣:

喜悦之子、选定之子,
天使之长、愿见欢至,
许其殊荣、应其亲爱,
凡所行止、喜乐随之。5

…………

这首歌她学了很久,甜腻的发音让龙门的督察长吃足了苦头,可她想自己也依旧免不了要被埃利安希尔的女孩儿笑自己唱歌根本不着调。

虽然但是塔露拉从来就是个温和得让人拿捏不准的人,也是她的人,她本不该担心,可事情越发进展,她那份单枪匹马闯进整合运动大本营里把塔露拉拉扯出来的冲动就越发汹涌,直至在战场上看见那卑劣的魔族公然将塔露拉的角斩断——

她愤怒得心脏几乎要爆炸。

她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于是塔露拉的疼痛清晰可见得仿佛过去那不甘与惊愕都在眼前,又让她也隐隐作痛。

那时陈丢下自己的宽刃,她想要去抱起她突然无助的塔露拉,但更为接近的阿米娅将匕首架在塔露拉仍在颤抖的脖颈,喝令之间,令行禁止。

是以临到此时,陈将自己的两柄宽大利刃收入鞘中,安然背起,又再确认一遍,拿起那件几年前塔露拉遗落在她房间里的黑绒刺金斗篷,悄然便已溜出了门,要向那间锁住她恋人的鸟笼走去。

但陈在门外站住。

来自罗德岛的奇美拉小姐站在不远处,阿米娅小姐背对她,似乎正眺望远方,期待着地平线另一头的光辉照耀此地。

那对耳朵动了动,接着,阿米娅转过身来:「陈长官,你终于做出决定了。」

与世界的光辉相背,阿米娅小姐的眼眸深邃不可探,面容沉静如今晚夜色一般:「请带上这个。」奇美拉小姐走上前来,她手中握着一柄匕首,接着那匕首被主人递向了陈。

陈恍然记起在某个夏日,阿米娅站在无边沙砾前轻轻抬起脚尖,踏入遍地灰埃的沙漠中。澄净的蓝色天际与她发丝上的蓝应和彼此,前方是正交战的一片绿洲,长耳朵的女孩子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无人胆敢触碰她的权威,更没有别人敢于拦在她志向之前。

唯有塔露拉站在她前行的道路上,与她,相向而来。

她们争锋相对,又正如利器双刃将在同一点交汇,她们是——温和之蓝与激进之橙、沉静之蓝与暴怒之橙、曙光之蓝与葬日之橙,她们是必定背道而驰又必将在世界的背面相会的,故事中的两位主角。

陈无法选择其中任何一位,便丢下另一位——但今天,她必须先走向阿米娅。

出现于这种场合的那把匕首,它曾轻易划破塔露拉的肌肤,如今已被清理干净,锋锐双刃于夜色中白洁无瑕。它的刃尖正对着它曾经的主人,替代那位小姐应有的言语,向它今后的归属者传达出无声善意。

于是龙门曾经的督察长接过这一份不知从何而来、冥冥中却有所感触的善意,抿了抿嘴,轻声道谢。她当然也看见了阿米娅的眼宛若宝石盒子一般盛放无数难言的感触,唯独时间从不放过任何人,它已然不允许她们再做道别。

陈将自己的证件交还给罗德岛的领导者,权当一份再也不见的纪念。

奇美拉小姐看着她笑了笑,目送她走向她该去的地方。

夜间气温降得快,陈的脚步也轻得宛若一阵微风。与此前的凝重心态全然不同的,只是她那不愿让恋人死去的偏执。关于陈的一意孤行,塔露拉自然是见得多,又从来不会阻止,也难以阻止的。

对那些事她大多只是一笑置之,包容罢了。

可自夕阳西沉、她离开后,塔露拉在房间里沉思许久,不得不预备着要对这件即将发生的事提出异议——是她掀起风浪,是她鼓动潮流,那么如今既然大局已定,她也应当为自己所做之事负起责任,至少,也得给那些相信她的人一个交代。

可是啊,她明白的,陈当然也明白。

门被打开时,塔露拉还坐在原处,她手臂与脖颈处的源石结晶似乎闪着幽然光芒,像是夜色中几颗被嵌入身体的橙色宝石一般。尽管那条无时无刻不被系在手臂上的橙色绸带已经不再被允许出现在它应在的地方,可曾经系起它的结,始终都是陈心中的结,是以她从不会忘记——整合运动的领袖、万千拥趸所默念的希望、名为塔露拉的这位女性——她在这时候,只会比自己更加执着。

就着夜色,陈看得清晰无比。

「……别和上次一样,」东方龙咬咬牙,放缓了步子,慢慢走向她端坐在椅上的恋人,脚步沉重,「我们好不容易才……塔露拉。」

看着塔露拉又皱了眉头,她便不再多话。作为龙门的督察长与罗德岛一同应付整合运动的这几年,陈早便能算是与塔露拉对峙已久,也已深知尽管过去、乃至现在,她一向随和又纵容自己,可某些方面她却偏执得丝毫不讲道理:

埃利安希尔6的黑龙也有自己的坚持,只怕从一开始,她就没为自己留下一条活路!

事情仿佛回到多年之前她们曾激烈争吵时的那样,塔露拉坚定不移地不愿与她一同离开,倔强地抿着嘴。那时候依旧软弱的埃利安希尔龙还噙着泪,现在的她已只是微微皱着眉,一言不发,只是如此便让陈理解了她的决定再也不容人质疑,而哪怕是陈,也不能再与那时一样强迫她了。

那她还能怎样呢?

陈,她只是向前走,仿佛离得再近些,把塔露拉看得再真切点,她固执的恋人就能看见如今换她来含着的泪。

「我们好不容易才又在一起,我知道自己不能强迫你,」陈吸了吸鼻子,又眨眨眼,她还从来没哭过,毕竟哭有什么用呢,「我只想我们能多在一起一会儿……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你……」

陈真的想不出该怎么说服她。换做别人,威逼也好利诱也罢,甚至直接绑了人就走都无所谓,可眼前巍然不动地坐在这里、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不要离开的人是她的塔露拉——陈想,自己说服不了她,就自然也不会有其它方法让她和自己一同离开。

那么还有多久呢?

陈迈出的步子并不大,没多久,就已经走到那张桌前,桌上的书似乎换了一本,但依旧是她不熟悉的名字。

她看着塔露拉,塔露拉便也望着站在身前的她。

「最多还有一周。」陈闭眼,再睁开,看见塔露拉似乎在笑,没由来地便一双手撑在了桌上,「我觉得不够……」说完就有些后悔起来,于是背过身去,抬手抹了抹脸,又气急败坏起来,心想究竟是谁带着塔露拉这样油盐不进的。

再想想,反正别人不管,下次见到那个W自己非得打她一顿不可。

在心里撒完气,陈又深呼吸一次,稍稍冷静一些便转过身去,她看着塔露拉的眼睛,那双眼一如既往的让她几乎要沉浸在那份无可奈何之中,陈却只是叹了口气。

她咬牙:「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心思了。之前是我不对,但如果有一个解决方案,塔露拉……你能跟我走吗?」

陈其实知道自己总有更多别的理由能说的。

例如,正如塔露拉说的那样,「人会从那个高度再次跌落」7,塔露拉当然该保护好自己以威胁那些仍旧掌权的既得利益者,又例如阿米娅需要一个对手来强调罗德岛由她领导的必要性,再例如如果是阿米娅的话,也不会愿意让她这样的人从此再不存在于人世。

理由能找出千千万万个,可有哪些是能被塔露拉承认的呢?有哪些是能被陈自己提起的呢?

对她们来说,事情不该这样复杂。

塔露拉只是看着自己的恋人。她极少见到这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中,能看见陈为自己而焦急,对她来说这也是让人开心的。她倒也曾想过如果对一个人的爱意能随心所欲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好了。可惜即使真能有这样的人,那也不会是她。这一夜她也想过许多借口,自己怎样才能骗过自己,能开心地与陈和好如初,不论过去怎样,都能安心迎来每一日的朝阳。

「乌云散了,而您却要加罪于雷霆。」8

她明白自己所做之事皆是必要,若不能在所有人心中刻下平等的权利,她们总该抗争。

她总觉得阿米娅太过温和,却从来不刻意去在意自己是否激进得过了头。

她本该说服自己慷慨赴死以成全自己,好在最终能为那些死于这场抗争的同胞们、他们本该高贵的生命做最后的祭奠。

她只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究竟该怎样面对陈。

陈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示弱的话,她明白这位一向固执己见的东方龙究竟在想什么,是以越发迷惑。

「都是一周时间,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带你回来……在这之前,能跟我走吗?」

陈这样说着,望向她那纯粹的眼神令人难过不已。

塔露拉、整合运动的领袖,在已知生命的最后一周里,终于愿意面对自己最初的那一份不甘。

事有始终。

她与这世界的对抗最初从与陈对抗开始,与这世界的和解,最终也该落在陈的身上。

02

「天真,其本身便是王冕。」

塔露拉站了起来。这是自陈今夜悄然进这门扉以来,她第一次出声发表自己的意见。或许,她不该这样,毕竟她仍然觉得自己这样正是背叛了谁。可她的确是背叛了许多人,正如她也曾背叛过陈,但如今,她想自己再不该做这样的事情,陈已经将一切带给她,于是她不能再与自己的心为敌。

「好,我跟你走。」

埃利安希尔的黑龙没有说出那个期限。如果生命只剩下这一周,她们的确不该再多提这件事。

陈仿佛是惊愕了一会儿,但只这一小会儿,龙门督察长那可怜兮兮的模样便再也见不到了。似乎在塔露拉眼前的依旧是个任意妄为的家伙,但她也只是乖巧地从放在身后椅子上的背包里为塔露拉取出那件黑色斗篷,那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一切开始时,塔露拉遗落在陈那里的东西。这上面不再有血的气味,她闻到的只有陈身上带着的那总能让人冷静下来——偶尔让人燥热难耐的味道,于是她也不由得看了看陈,后者居然破天荒地转过头去,空气又变得燥热。

——明明是如此紧急的时刻,气氛竟然有了几分旖旎,她几乎难以抑制地想要去亲吻陈的嘴唇。

塔露拉面上略一发热,将斗篷套在身上。

接着,变了神色。

「塔露拉……」陈牵起她的手来,眼神扫过窗外又回到她身上,「怎么了吗?」

埃利安希尔的火龙苦笑起来:「下次见到W,你一定要好好招呼她一顿。」

陈并不蠢。

塔露拉会在这时候提到那个W,虽说,她的确有些吃醋的感觉,但她也深知塔露拉绝不会说些没用的话。况且……其实这事情也不须多想。

W,这只是个代号,它在这里只代表曾经效命于整合运动的佣兵,那个臭名昭著、为人狡猾、性格恶劣的家伙,那是一匹从不受任何事物羁绊的孤狼。她曾在与陈照面时送上龙门干员的角做见面礼,也是罗德岛能够取得胜利的乌龙大功臣,又是如今使得塔露拉被囚禁的罪魁祸首。

而提起W能让塔露拉与陈第一时间共同想到的,正是塔露拉的角。

倘若她们要逃离这里,多的是方法能让人认不出塔露拉来。精致样貌、浅色发丝、只是这些也完全不足以让人认出塔露拉的身份。可那被W斩断的角至少需要半年才能重新长起。那么,在此之前,这正是塔露拉最大的特征。

而塔露拉再提起她,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塔露拉,你……」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恋人。她看得仔细,发丝、眉眼、鼻梁、脸颊、嘴唇与这张脸上那强装无事的神情都真真切切的。陈不由自主,她捏了捏自己的拳头,手上的触感让她记起自己曾经握着什么,继而想到了来这里之前,阿米娅赠给她那匕首时的表情。

面色入水,夜色沉静,阿米娅一言不发。

再等破晓将至,黎明来时,一切便都迟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从腰间拿下那柄匕首。

塔露拉本该对它更为熟悉的,也只一眼,便出乎意料,接着竟放松一般笑了起来,仿佛每次看见阿米娅时眉眼间的轻松感。

陈肯定自己是被今晚这大起大落弄得心里乱糟糟的——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会因为塔露拉和阿米娅间那无言的默契而吃醋。她又明白自己只是想要从再次砍下塔露拉的角这件事里逃跑罢了。这种事情,她毕竟做过一次了。那次她虽然自认无心,可目的也是让塔露拉跟自己走,别再和整合运动有丝毫关系。那么,有什么不一样?她太明白这件事——自己想要独占塔露拉的心思的的确确一点没变。从最开始到现在,这份独占欲真是一点都没有变过。

她心烦意乱,咬着牙,死死盯着这把好像已经直刺入她心口,又再搅弄几次、让她血流如注的无情利刃。

她们实在别无选择。

期望着与塔露拉一同逃离这里的人是她。

鼓动塔露拉下定决心离开的人也还是她。

如今不愿再次犯下罪孽的人,不该是她。

她抬起头来,不觉间仿佛有水滴自脸颊划过,带来些夜间凉爽以及今日难得的冷静。塔露拉与她对视,伸出手来捧起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眉心。

这是几年来她们第一次触碰彼此的肌肤,第一次亲吻,却是为了鼓励她再去伤害自己的恋人。

大概也是报应,陈只能如此认为。

她的手有些颤抖,这样不好,匕首再锋利也抵不住使用者的窝囊。

塔露拉又亲了亲她,这次是脸颊与嘴唇。

陈发现自己竟然被吻得啜泣起来,但哭声在寂静夜里显得太刺耳,她自己便迫使自己不再发出那样只是徒劳惹人可怜的无用声音。

塔露拉、她的恋人、她此生唯一的爱人为她啄吻去泪水,示意她已经可以动手,不用多想。

她深吸一口气后举起那把匕首——阿米娅的眼眸、塔露拉的颤抖、W的嘲弄、塔露拉的哭声、塔露拉的呵斥、塔露拉的瞪视,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正如那锋锐无匹的刀刃一闪而过。

或许是她平日练习得多,又或许是匕首实在锋利,再来也可能是什么别的缘由,她不知道——她觉得自己挥空了。

然而塔露拉的角切实地被她斩断。

第二次。

龙族的角倘若折断,从来就不只是尊严问题。那几乎是能使大脑裂开的疼痛——即使是塔露拉这样善于忍耐痛楚,做好了心理准备又三次体会这样钻心疼痛的人,在那对角被砍下时,也几乎是要晕厥过去。

可陈还在啜泣,陈止不住泪水,她便觉得自己的痛不那么重要了。一旦暂时抛开那些责任,塔露拉满心盛着的,也不过就只是陈这一位恋人而已。

轻轻抽着气、浅快的呼吸让她眩晕。

塔露拉尽力拥着自己的恋人,把那本就娇小的身躯拢进怀里。她拍着陈的背脊,安抚她从未哭泣的陈,吻着那些散落在颈间的发丝与陈耳鬓厮磨。

她念起陈的名字。过去,当身体被源石结晶侵蚀时,她也是如此做的。像是童话里真正的魔法那样,只要心爱的人念起咒语来,所有痛楚与苦难便能远去,心怀希望的孩子总能得到她们想要的幸福。

因而陈终于在这一次回应了她。停下啜泣,轻轻吻过她的耳垂与脸颊,陈又舔了舔她的嘴唇,那双因疼痛而被咬着留下红印的薄唇得到恋人的抚慰,恍惚间,似乎真的不那么痛了。

而塔露拉终于也没了站起的力气,她瘫坐在她的座椅上,于是陈把阻隔她们的桌子搬开,倾身捧住塔露拉的脸颊再次亲吻她的挚爱,她吻过那直挺鼻梁与半闭着的眼睑,唇舌纠缠间用无数个轻吻来提醒塔露拉不要忘记呼吸。

「……好、好了。」

仿佛昨日重现,塔露拉轻轻推了推陈的肩膀,示意对方自己要真的喘不过气来。

不知是否因为伤痛而惨白的脸色配上那软弱模样太过柔弱,叫人不敢不听她对这些事的建议,陈乖乖地再吻过她那缕搭在胸前的发丝,便停下了亲吻。接着,陈为她穿戴好那件黑色刺金斗篷,又将匕首给了她带在身边。这大包大揽的样子一如往常,像极了她们出去旅行时陈自然而然连塔露拉的行李都塞进自己箱子里的那样。

只等确认过塔露拉的状态,她们便能出发。

陈并不多问,只是将桌上那本书装进背包里,又从柜子上拿了盒茶叶,接着传来塔露拉的声音:「……衣服都在那边房间里。」

于是陈又再去拿了两件衣裙,一件外衣,再加几双袜子,几套内衣底裤,分开放进背包。等她再走出来时,塔露拉已经穿戴整齐。

没了那两对角,加之如今过于虚弱的惨然气色,乍看之下决然难以分辨这竟然会是那位叱咤风云翻手云雨的领袖。再加上她又换了身衣物,没了那套极具象征意义的衣裙与橙色袖带,若是再戴上兜帽,更几乎是无人能认出了。

塔露拉向陈伸手,陈自然地牵起来,与她一同走过外间,接着推开大门。

门外依旧是浓重夜色中的城市,是塔露拉已有半月不曾见到的世界。而不等她再多看那些被夜色笼罩的地方一眼,她的声音视线便已被颗颗亮星吸引。

她抬起头来,正是无数星辰于夜天高挂。它们已洒下亿万年的光辉,宛若置于黑绒布上熠熠生辉的碎钻与宝石,自昨日而来,越过深邃黑暗与冰凉,浩浩然奔向无数个未知的明日。

陈握了握她的手,她又再重些回握起来。

如是紧紧牵起彼此,恋人们向破晓而去。

03

「我并不恨人,却乐于避开人们的恨。」

向东走了一天又一晚,她们离开了整合运动原本的据点,来到离那儿不远却地处偏僻山区、无人会在意的地方。

起初,这些沿途地方总有那么些听说过陈长官名头的人在,他们不须见过罗德岛的证件便对陈表达了自己尊崇不已的心情乖乖放行,但那张脸或者某些名声并不总在所有地方都能让她们得到方便或爱戴。在她们经过的另一些地区,仍旧有感染者——乃至感染者的家人们依然默念着那个已被禁止的名字,言辞中无一句不是感谢与怀念,却只能偷偷摸摸地向当地某位不知名的神祇诚心祷告,请求神明庇佑他们的救主。

「如果我们回去晚了,阿米娅已经把事情都办完、大家都以为我们死了……那不就变成萨科塔神话里那位死后复活的神子?」如今她们借住的这家人亦是如此——不再听人墙脚,陈盖上被子,给塔露拉也掖了被角,反而自己唠叨起来。

听陈一放松就这样没边际,塔露拉五味杂陈着也松散回道:「要正好是第三天,是不是我就能光明正大的组个教派,接着以在世神明的身份散播宗教信仰自由言论,收拢人心建立自己的城市……到时候给你一个执政官当当也可以?」

「……可行性不高。不过,我一定陪你……」陈卷了卷被子,缩去塔露拉那边,闭上眼,最后那个字的话音都被自己吞进去一半。

「好,我知道。」让陈缩进怀里,塔露拉笑着看她睡着了,也闭了眼。

她此前极少与这些普通民众接触,即使是率领部下占领了某座城市,发号施令时想着的不过也就是两个字:平等。如此粗糙的行动纲领竟然也能被这些人惦记,还会在这种时候为自己祈祷……可想而知感染者不过是一系列问题中最突出也最尖锐的部分罢了。若不是感染者大多能觉醒法术天赋,怕是也与他们一样,毫无反抗力,唯有躲在屋子里,默默祈求那些虚无缥缈的神明赐下一位救主吧。

好在,罗德岛接管这些地区之后并未太过更改过去的政令。至少……阿米娅是值得信赖的。

那道灰蓝的身影曾经启发她,如今想必也能启发更多人去寻找自己的道路吧。即使之后没有她,前赴后继者总不至于断绝。她们的革命就算失败一次两次,也总会有三次四次……直到成功,后继有人的事业正该如此。

她不记得自己无数个梦中,是否有过那样美好的未来光景,但在记得之前,这个梦便找上了她。

直至她们离开一切的第二夜过去,山脚下带着水雾的阳光透过浅色窗帘迷迷蒙蒙地照进来。塔露拉醒来时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她的伤口还有些痒痛,而头上轻了不少总让人有些思维奔逸的错觉。

久违地睡在她身侧的陈上一秒还在睡梦中抓着她衣摆,下一秒就也醒了。

「唔……早上好?」清晨略有不适的东方龙颇为勉强地眨了眨眼,这才找回些平日里的冷感,又握着塔露拉的手心吻了一次,说,「今天上山,我们坐缆车上去吧。」

「好。」塔露拉顺势以手心贴住陈的脸颊,接着被陈起身贴近,吻过额头,「昨天你向人问的就是这个?」

「嗯,我们没什么时间了。缆车安全也快,还省力。」

东方龙给她算着数一样掰了掰手指,接着自己穿上衣服,又啄吻着她的唇帮她也换好衣物。这是她许久不曾有过的待遇——哪怕是她们还未分开时也难得一见的。

陈却自然而然地做了下来,像是默认她一定愿意被这般照顾一样。事实上塔露拉倒也不是在意陈这样把自己当做废人一样照顾的举动,她现在的确虚弱,陈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说实话……通常、以往来看陈会这样,大多是「今早不用下床了」的预兆。

显然,现在的情况并非如此。

心猿意马一会儿罢了,塔露拉就被牵着一起出了门,向借住人家道过早安再见,被陈拉着在小镇上的面包店前买了些能带上山的食粮,又整装向着缆车处去了。

近在眼前的山脉向天绵延,从郁郁青色到稀疏绿点再到雪线上白色的帽子,最终与白云相接,这样一道白色的登天阶梯上,缆车的钢铁绳索看来也不那么突出了。一切都是自然的涂抹与勾勒。

原本,在年少时的畅想中,她们幻想的是自己背上行囊,也是清晨从这里出发,而后攀登这座雪山,在小镇的炊烟与水雾里行进。她们可以累了就停下来休息,架起小锅铲上雪块,用带着清香的松柏桦枝生起火来,火力不大,而薪柴劈啪作响,将雪融成水,让冰雪沸腾,陈会给塔露拉乘上一杯暖暖的松针茶,看她呼呼几次吹出白色雾气,如同山间的云那样,轻飘飘地飘向天空,塔露拉会把吹到刚刚好入口的热茶递回给陈,看她喝下一口之后叹出一样的渺然水汽,又在冻到红彤彤的脸上挂起满意的笑容。

现在,陈牵着塔露拉的手,而塔露拉回握住她的那只手也坚定而有力。她们坐上缆车,工作人员并不知晓她们的身份,只如同对待所有游客一样的对待她们,又在缆车离开站点时例行公事地脱帽致意。

这样的感觉颇为新奇,塔露拉倚靠在陈的肩上——她的角已经不在了,做这样的动作也不怕会戳到陈,所以这也是让人开心的事——向她说起自己曾经在阿戈尔的冰川上健步。

其实那不能算是健步,她说,那时候世界都是黑白的,黑色的自火山喷发而出的源石粉末盖在蓝白的冰上,新下的白雪又覆在黑灰上,层层堆积着,如同巧克力千层,踩下一步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色彩也在流失,唯有蓝色的天空与胸前的橙色领带提醒着人:这不是个梦。

「我知道,这不是梦。」塔露拉说着,指向远处另一座雪山的山麓,「我还去过哥伦比亚冰川,还登过谢拉格的雪峰。」她还说我回过龙门找你,但那时候你在维多利亚,于是后来我又去维多利亚,在那里还和街头帮派头子打了一场,她告诉我,你之前在皇家近卫学校念过书,但现在已经毕业回龙门了。

兜兜转转,我累了。塔露拉叹着,满足而幸福地蹭着陈的肩膀,像自己还是个孩子时那样。

陈一言不发,只是听她说话。

缆车行到一半再多些,她们脚下出现大片大片的松林,时而传出清脆劈啪、枝桠不堪重负断开,白雪低沉倾覆的声音。陈捏着塔露拉的指尖,火龙的掌心很暖,指尖却是凉的。

她揉着这些征兆塔露拉身体虚弱的细枝末节,心痛又难过,她想听塔露拉说那些故事,许多许多,在这么多年里,在她们错过的日子里,塔露拉是怎样生活的故事。

——那明明很苦涩,可塔露拉说起来时,她的语调却是那么轻柔温和,像是在回忆美好的时光。

陈知道她喜欢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明白那份孤独已经被现在的自己填补,她爱着塔露拉因此而来的幸福,又恨塔露拉从没恨过自己的天真温柔。

没关系,都不要紧了。陈轻声说,从现在开始,直到最后,直到我们死去,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

04

「离去的面向阴暗,到达的则向着光明。」

塔露拉在缆车上靠着陈睡着了。她在一个月内陆续被斩去所有龙角,陈听着她的心跳,知道如果她此前不够强大,或许当时就已经被这样深重的苦难压得难以呼吸,而她在这一时刻睡得香甜,也已经是尽力支撑过了。

毕竟塔露拉自小就爱所有美丽的风光啊。不论它们鬼斧神工或是细致雕琢,壮丽或是秀美,磅礴或是精致,在龙门的那些年,塔露拉拍好洗出的照片里——当然,拍她自己和陈之外的那些——全都是风景,有龙门熙熙攘攘的码头,有破旧却满是生活气息的小巷,有森林公园里载着露珠的青苔与嫩叶,也有冬日雪中绽开的红白梅花。

这样喜欢这个世界的人,这样憎恶过世界的人,如今远离俗世纷扰,在人迹罕至的山中睡着,不知道她又会梦见什么?

不论她梦见了什么,陈想,自己必须得把现在所见的一切好好记住。这是她们生命中最后的几天,这是她还能为塔露拉做的最后几件事。等上了山,陈要把这场大雪里的美丽风光说与她听,不仅仅是缆车窗外带着雪的风,还有林间雪兔与猞猁的足迹,还有那些足迹延伸去到幽静的松林之中或许会发生的一场恶战,还有花栗鼠们冬眠途中醒了出来散步,在高低枝桠间跃起又落下,最后消失在苍郁的常绿林里……

塔露拉在半梦半醒之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故事给她听,陈也想告诉塔露拉自己这些年来是怎样活过,陈也想向塔露拉倾诉,那些载着无名怒火的废纸张上究竟写了多少个塔露拉的名字——不是她曾绝望地爱着她,也不是她曾深沉地默念她的姓名,而是她总在心底期盼着,能与她于再见时敞开心扉,再好好说些其实根本不重要的话语。

无关爱恨,无关对立,无关理想与抗争,只是如同年少时那样,塔露拉说哪家店里的衣服哪家的首饰又或哪里的花儿一定很适合陈,我们去看吧,陈会回答她,嗯,好,我们一起穿戴,一起去看花。

塔露拉离开龙门之后,就再也没有那个拉着陈把她从家里拖出来,要和她看梅花桃花杏花梨花,顺道一起吃团子,再顺道约好明天后天也一起的人了。明明说好的春夏秋冬,她们总能有花要去看,总有茶点心要去吃,总有日子给她们挥霍,让她们陪伴彼此直到一天日落。

谁能说她们不配拥有这样宁静的时光呢?

陈爱着这样的时光,就像她爱着现在与塔露拉分享温度的日子,就像她爱着塔露拉。

缆车到达终点,新的工作人员为她们开门,车厢摇摇晃晃时,塔露拉被惊醒了。双眼睁闭之间,陈看见一丝来不及掩埋的疼痛与茫然。它转瞬即逝,塔露拉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说抱歉,我居然睡着了。

陈牵着她的手带她离开缆车,说不要紧,过会儿换我给你说缆车上能看到什么……啊——她想起来,下山时她们还得再坐一次缆车,其实没太必要的。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愿意说,塔露拉愿意听,那就够了。

塔露拉与她牵好手,离开缆车站点,寻找合适的营地驻扎下来,好等待明天的日出。山里的雪风刮得人脸颊生疼,陈说话时觉得自己嘴里真是凉啊,舌头都快被冻掉了。

塔露拉弯着眼,笑她一点冷都禁不住,自己却也是被雪山里的风吹得嘴唇乌青,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在雪光漫射的映照里更是显得发蓝,于是轮到陈一面挖开积雪建造雪屋一面笑话她像是谢拉格神话里的主神们,一位两位的都是蓝色面容。

等雪屋挖好了,扎营地的风也终于停下,阳光落在整座雪山上,新雪如同白色的羽绒被,看起来绵软可爱,却反射出耀眼日光。

她们找了块高处的石头坐着,在底下露出黑色岩石的位置生起火来,塔露拉的目光越过陈的背影,她站在石块上远眺,望她们来的方向。

「……」她想问陈会不会担心阿米娅的处境,又想她们早就不负责任私奔出来,问这些有什么用呢?塔露拉最终也没把那句话问出口,只是说:「沿途过来,我们已经翻越了三座大山,穿过四个村落,还有约五天的空余。」

真巧啊,塔露拉感慨着,黑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浅色发丝从斗篷中飘出。

陈看着火,直到确认已经足够大,不至于被风吹灭后,也像塔露拉一样站起来。她将被火温热的手伸入斗篷的兜帽里,手掌贴着塔露拉冻凉的脸颊,凑过去与塔露拉接吻。

但实在是太冷了,陈的舌尖刚刚触及塔露拉的唇瓣,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笑了起来,陈看着塔露拉的嘴唇,心想这样冰冰凉凉的吻实在是她们第一次有的。于是陈细细地,舔着塔露拉的上唇,塔露拉一双唇瓣将陈的舌尖夹起来按压,陈再近一步与塔露拉贴着嘴唇,舌尖再深入,终于尝到温热的体液。

她们就这样纠缠起来,在寒风中吻了彼此许久。

并不热烈又无比闪耀的太阳为她们落下日光,流荡蒸腾的云朵在更高处投下阴荫,在亮与暗色之间她们亲吻彼此的身体与心,像在完成什么雪山神话里神秘又浪漫的仪式。

明明是在这样低温的环境里,唇分之时,她们却都觉得面上燥热起来,但这一天还没过完哪怕一半呢,塔露拉轻轻推了陈一下,紧握住陈伸进衣服里的手,陈便不再悸动。她们稳稳当当地坐下来,塔露拉解开斗篷,把陈也裹在里面。她们一起坐在燃得稳定又温暖的火堆边上,火旁放着已经化开的雪水,在她们等待水被煮沸、可以喝来保暖的时间里,塔露拉开始听陈讲述那些她愿意说起的故事。

陈会从哪里开始讲起呢?陈又会说些什么?

陈的故事们在一年又一年里跳来跳去,在许多城邦中来回穿梭,低低的调子,带着些鼻音,就这样与太阳、与火焰一同放着光热,温暖着她的恋人。

05

「死是无所谓的,可怕的是,死而见不到她。」

这一天的下午,风停了。新雪如沙砾在低处窜起的气流下打了个旋,最终还是嵌在某个凹地里一动不动。

吃过午饭,塔露拉休息过后,说今夜或许会有暴风雪,趁着天气还好,不如下山吧。陈摇摇头:没必要,我去卸一些捆起来树枝削成板子,一个晚上而已。

「要一起出来玩雪吗?」

陈站在雪屋门口,向塔露拉伸出了手,她身前有光,却回过身来,实际上,她更想与恋人一同走入黑夜。塔露拉将陈牵起,在雪屋里坐着感到暖洋洋的,又说,出去走走,呼吸一下冷空气也挺好。

听她说完,陈就笑了起来,她嘴角的弧度并不克制,眯着眼睛的样子越发让塔露拉想念过往那个腼腆的陈——现在这个,未免也太直率了,让人心跳加速,情动不能自已。

塔露拉快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陈,下巴搭在陈的肩上,陈只是继续将她的手握着,两个人以这样一个别扭黏腻的姿势走了出去。滑稽的是陈手里还提着一把小斧子,之前凛冬送她的,陈本打算带着塔露拉找个地方先露宿一夜看日出,斧子呢就正好用来劈柴于是也被装进了包里,现在刚好,总算派上用场了。

她们下到松林里,嗅到冰雪凉意中的松香味,塔露拉的精神好了不少,安全起见,塔露拉不再缠着陈,任由她去削砍树枝,自己坐在或许昨夜才倒下的树上,用手去拨动冰雪与树皮。一根树干太重,她又虚弱得很,即使是陈也不可能真的把这个给拖上她们的营地的,塔露拉也只是打发时间,结果陈忙来忙去,拖着一小捆树枝沾上满身雪沫回来的时候,塔露拉正被冻碎又被她自己捏到融化的松脂黏着手,难得露出聪明人笨拙的一面。

不准笑。很显然,塔露拉没说话,可她的眼睛已经透露出主人恼羞成怒的情绪。

陈丢下捆着树枝的绳索,攥起一个雪球,哈!地——当然,小声地——往塔露拉身边一丢,塔露拉果然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不再去管手上黏着的松脂,随手捏了个雪球就往陈身上丢过去。

好嘛,雪仗当然就是这样打起来的。

塔露拉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但手上功夫绝对不弱,陈则是常年双剑士,说到这个自然也是不遑多让,两条兴致起来之后童心大发的龙摆着尾巴在林子里躲藏追逐,跑动间吓走了好几只躲在窝里的兔子。

最开始,陈还让着塔露拉,后来两人打红了眼,陈双手捧着雪撒过去搞起自杀式袭击。塔露拉当机立断直接扑了上来,往陈脸上糊了一手的雪,陈脸面被糊着,稍不注意,拉着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上。陈护拥着塔露拉,新雪松软又容易沾身,滚来滚去,两个孩子的衣服上,角上,脖子里,眉毛睫毛都挂了雪色。

这下完啦,塔露拉还在喘息着笑着,陈反应过来这人怕不是嗨过了头忘了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又心疼又着急地把人拉起来,给塔露拉拍干净身上的雪。

她实在是过于恐惧着「会让塔露拉受苦」这个可能性,她对塔露拉的痛楚心有余悸。

这天、她们离开牢笼的第三天的傍晚,风雪骤然急剧,松林被暴风雪带得七倒八歪。她们原本想在这天夜里围着篝火看看星星,陈说罗德岛有位干员特别喜欢这样的社交,塔露拉则说,如今只好作罢。

吃过晚饭,陈和塔露拉一起换掉被雪水濡湿的衣物,赤裸着躺在睡袋里抱着彼此。她们用木板加固了雪屋,保证自己不至于被活埋在雪中,在雪屋里烧着备用的炭火以保持温度,如此也好渡过这个寒夜,能回去向阿米娅还她一个交代。

陈的手绕过塔露拉的后颈,将她环在身前,小声道:「我听人说过,在炎国一些地区,倘若一对恋人的结合不受家族同意,又决心不被拆散、一定要在一起,她们就会来到雪山里殉情。她们会像这样穿同一件衣服,紧紧抱着彼此。等一夜过去,家里人再找到她们时,恋人们已然在冰雪中冻在一处,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事分开。」

「我知道,『永生就是殉情在恋人面前。』9」塔露拉任由陈绕着自己那缕稍长些的发丝,察觉自己嘴角的笑意时,也不知那是不自觉的悲哀又或心满意足,让她在说话间都带上了轻轻的叹息,「陈啊……你愿意让我永生吗?」

这说的什么话?陈捻着塔露拉的发丝,假装自己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在塔露拉额上亲了一口,又气呼呼道:「我宁愿现在……不,就这几天了,别说这样的话,好么?」

塔露拉哑声笑着,被亲过的肌肤有些凉意,她再向陈那边靠过去一些,点头:「好,我不提了。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那是别人。」陈轻哼一声,柔声继续,「塔露拉,我们当然会在一起,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她说起这话时神情恍惚,像极了在自言自语,语气却又那样笃定。

如此一说塔露拉也不再孩子气地与她争辩,塔露拉闭了眼,一侧额头贴在陈的颈窝里,鬼使神差一般伸手按了次陈的心口——当然,在她们相互拥抱的这个姿势中,那也正是陈的胸脯。

陈低眉看着她,塔露拉抬起头来望向陈,彼此眼中都反射出雪屋里的火光,仿佛情欲摇曳,星火碰撞。

下一刻,陈低头亲吻塔露拉的脸颊。

轻一点。塔露拉小声说着,她呼出的气息温温热热,扑在陈的耳边。

陈应了一声,动作轻柔缓和,如同层云之上静静闪烁的星光,指尖却又卷起一阵风暴,让塔露拉为之颤栗辗转。

06

「事情是自然而然地发生,就如同夜幕降临,白日西沉。」

到后半夜,风雪止息。

塔露拉微微喘着气,倚靠在陈怀里,陈则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等待她恢复过来。

雪屋里,火柴不时炸响着,盖过塔露拉似有若无的轻声细语,陈点着头细细听她说话,问她要不要现在出去看星星。塔露拉轻飘飘地笑起来,说不啦,她现在就在看着星星。陈也笑起来,继续抱着她。时钟订好了叫早,她们能安心睡过一晚,再起来看雪山上的日出。

——本该是这样的,然而叫醒她们的并不是闹钟,而是塔露拉急促的呼吸和剧烈咳嗽。

塔露拉咳第二声的时候,陈就被惊醒了,她生病的恋人发着高热,原本苍白发青的脸上显露着病态的绯红,陈急急忙忙从包里翻出退烧药和特效止咳药水来喂塔露拉喝下,可是咳嗽还是不停。

塔露拉感觉自己快把心脏咳出来了,胸腹的难受感挤压着她,她难以呼吸,没多久面上的绯红转成青紫色,只能又快又急地努力在咳嗽间隙里小口抽气。陈着急却只能给她拍背顺气,终于撑到特效药发挥作用,塔露拉不再咳嗽,躺在睡袋里大口呼吸,好久才舒服一些。

「天要亮了。」她虚弱的声音细如蚊呐,却坚定不移,她的手紧紧抓着陈,她说:「我们去看日出吧,陈。」

陈原本想要反驳,却被她的淡然神色镇住了。

塔露拉闭着眼,胸腹肌肤带着夜里陈留下的印记,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安静又温柔。

陈为她穿上厚厚的衣服,塔露拉笑她太过紧张,说穿太多衣服不利于散热,会导致身体热衰竭的。陈拿她没办法,于是又脱下刚给塔露拉套上的大衣,换上已经干了的斗篷。塔露拉在陈为自己系好衣带时,吻在陈的额头上。散着异样热度的嘴唇似乎烫到了陈,让陈抬起头来。

我的确是太任性了。陈抱着她的腰说,红色的眼眸中既有担忧也有溺爱,唯独不见悔意。

塔露拉懂她,点了点头,回答说,我也很任性,我们天生一对。

陈就笑了起来,弯下腰去单膝跪着,亲吻塔露拉的足背,给她穿上靴袜,套上靴子,两个人一同出去,各自用热水洗漱一下,向东方走去。

太阳还没升起,阳光却已经被折射上世界的这一头,在天边涂上一层白色。塔露拉被陈扶着走路,就像她们小时候一不小心吃茶点撑到肚子、彼此扶着走回家一样,小时候的塔露拉会一面叹着气说,啊,真好吃,一面撺掇陈明天继续出来玩,现在的塔露拉则一言不发,只听陈絮絮叨叨。

陈说这边好,不会被山脉遮挡,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立刻就可以看到,又说自己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主人公将要成为无法生活在日光之下的萨卡兹了,而他最后的愿望就是能再亲眼看一次日出,但后来,他又在影片中看到了这辈子本永不可能再见的日出。10

可那就是再世为人了吗?塔露拉笑了笑,不去问她。

陈继续说话,眺望远处正从地平线上破土而出的太阳,说自己曾经听阿米娅说过,在远古的神话里有一支信仰太阳与其余许多神的,在这一支神话传说里,太阳神乘着他的车架,从一个创造一切的大土堆中出现,每一个昼夜,都会在天空驰骋一整个白天,到了夜晚进入另一个世界,又会在那里历尽艰辛,要由他的子女与其它的神护卫,其中黄金与战争之神战胜他们最大的敌人,将混沌之蛇踩在脚下……

塔露拉知道这个故事,她知道,那位战争之神会被所有人疏远,他被父亲利用,被爱人背叛,被侄子踩在脚下,智慧之神书写了他不刊的败局。可在陈说这个故事时,塔露拉就知道她必定会说另一个结局——他与爱人幸福美满,她们有一个受大家喜爱的儿子,他得到了父亲的认可,与他的侄子分庭而治,二人和平共处,世界安稳祥和。11

所以,塔露拉不去看陈。她看的是林子里的雾气随日光攀上一座座山峰,云朵翻越山岭,在太阳放出的光辉中镀上金色,光珥落在林子里,她听见鸟儿鸣叫,像是在告诉林间的伙伴枝桠与草地上的新雪已经化开,有松籽草籽露出,雪粒化成冰晶,折射出钻石一样的美丽闪光。

她也想看陈,可她知道自己如果看了现在的陈一眼,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或许就再也不忍驱使自己,推自己继续向前。

在命运之神设计的剧本里,或许已经白纸黑字写下了塔露拉的结局,她会死在罗德岛手里,她不配得到救赎,也不配和陈在一起。而塔露拉本人,她对此毫无疑议,乃至甘之如饴。谁叫阿米娅的确是个让人心服口服的好继任者呢,可谁又能说陈不算是个好恋人?

早在最初,陈决定带着塔露拉离开枷锁的那天,塔露拉就已经知道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打算。陈想要救她,陈想要她继续活着,所以她一直没有忘记那个期限,没有忘记她们这次小小冒险只能有一周时间。

这些日子里,难道陈做的还不够吗?塔露拉并非铁石心肠,难道她不知道现在陈的表情会是那样让人想要去亲吻她,安抚她的吗?是的,塔露拉承认,或许自己去看了陈的表情,就会头脑一热,就像陈把塔露拉带了出来、就像阿米娅默许她们逃离牢笼浪迹天涯一样,就答应了她,说出「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离开这里吧」这种梦一样、泡沫一般美丽的承诺。

可太阳最终还是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大地上,为所有生命带来存活的动力。陈说话间不知不觉带上哽咽,而塔露拉的喉咙又有些痒起来,她还是不说话,以免又咳起来让陈担心。

该说的话,想说的话,昨夜她已经说过了。

塔露拉昨夜说的是:你说会带我看过雪山和日出,我们已经看过了雪山,我们还打过雪仗,那么再看完这个日出,我们就回去吧。

「塔露拉。」

于是最后,陈只是念着她的名字,从身后抱紧了她。

她不畏惧死亡,不害怕失败,也不因自己的决定后悔过,唯独让她恐惧的,只是爱。

塔露拉感到药效似乎过了,她的眼眶发热,被陈拥抱着的时候,身体更加烧得虚弱,近乎脱力,明明身在雪山,大脑却被升腾的热气蒸得无法思考。

陈最后叹息着,说太阳升起来了,塔露拉,可这不是我们约好要看的那个太阳啊。

塔露拉笑了起来,陈的确没有说错。

可如果她们都盼望的那个明日已无法来到,或许唯一的方法,就是走回黑夜。她们可以在黑夜里寻找新的道路,在星光的指引之下,在无数先人的骨血之上走向一个所有受苦难者都能被温柔对待的崭新明天。

但这一切都与现在的她们无关了。

塔露拉牵起陈的手,亲吻一次,宛若骑士一般单膝跪在她身前,似乎是凯旋,又更像是与自己的爱人道别。

「祝福我吧,陈。」塔露拉笑得平和,说了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上次我离开你时,你没有祝福我,所以我们才走到这个地步呀。」

陈迎着太阳,努力着不落泪,以阿米娅的匕首在塔露拉两边肩上虚放,为自己的恋人献上祝福。

她们的明日不会到来了。

07

在赶回去的路上,塔露拉的身体是个拖时间的大问题,她们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在第七天傍晚回到曾经关押塔露拉的那处据点,可是那时候,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就在她们密谋私奔的那所居室外,火焰焚烧的痕迹还残留着,但何止这一处呢,就是更加遥远的,据点中心的那座高耸教堂也被火舌刮过,在教堂的祭坛之上,放着两枚源石指环。

哪怕是两个傻子,看到这种情况都会想,啊,某天夜里她们开玩笑说起来的话语可能一语成谶了。但塔露拉怎么都不信阿米娅的意思是让她们私奔算了,越远越好。

而陈拿起那两枚戒指,看见内侧刻着她们俩的名字,倒是笃定阿米娅的的确确故意放过了塔露拉。

不过,其实,谁知道这位威仪日重的领导人究竟在想什么呢?

塔露拉想要沿着痕迹去寻找罗德岛撤退的大部队好好问问情况,陈则像是遇上了峰回路转,怎么说也不肯追过去,两个人意见分歧着,倒是不约而同拿了刻着对方名字的戒指。

她们站在教堂里,第七天,众神休假,凡人礼拜,光透过缝隙落在她们身上,陈牵起塔露拉的左手,为她戴上指环,亲吻她的无名指,塔露拉念着:我的心啊,你默然无言,专为她而等候;因我的盼望从她而来;唯独她是我的磐石,我的拯救,她是我的高台,我必不动摇。12她也同样如此做。

没有别的话语,陈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件事的?」

塔露拉摇摇头,并不说话。她怎么可能告诉陈这是自己离开之前想做而没做完的事情……不是阿米娅把匕首带给陈,或许她自己都想不到还得再让陈斩断一次自己的龙角,而斩断龙角之后,谁还能在那样的痛苦中记得什么?

她不愿说,陈便也不再管这件事情,只是牵着塔露拉的手离开教堂,走入明媚的日光之下。

塔露拉和陈都知道,今天,她们曾达成一致去面对的明日是不会来到了,可是星光依旧指引着她们,夜天之中最为闪亮的青色的光辉已经给予她们祝福。

而这里……不论是罗德岛被人袭击,又或是阿米娅刻意放火好救她们的命,它们都有一个指向:世界依旧需要塔露拉活着。那么,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今日所见一切谜题的答案会自然呈现在她们眼前。

她们走出教堂大门时,金橙色的阳光自天空落下,像是许久年月之前,魔法火焰一般燃烧着天空的夕阳中,龙族的孩子们你追我赶,一面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一面欢笑雀跃,期许彼此的明日与一生。

几十年过去了,在同一轮年老的太阳之下,陈和塔露拉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迈入黑夜之中——

「孩子们,你们永远相爱吧。世上除了相爱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猫爷暗仔

献给CP22的“陈”

2018.6.17至2019.8.2


  1. 以下所有小节内的加粗句子,均引用自《悲惨世界》。  

  2. 出自《瓦尔登湖》。  

  3. 帕米尔,意为:世界屋脊。  

  4. 出自《瓦尔登湖》。  

  5. 是苏格兰盖尔语童谣《Leanabh an àigh》的最后一段,笔者根据英译版本自翻,不信不雅不达。  

  6. 此名称由笔者本人音译自外赫布里底群岛的苏格兰盖尔语念法「Eileanan Siar」,并非官设,请勿当真。  

  7. 出自《瓦尔登湖》。  

  8. 出自《悲惨世界》。  

  9. 出自维吾尔/乌兹别克民族诗人纳瓦依(Nava'i),详见微博@亚非文学bot 。  

  10. 这里是安妮·赖斯小说《夜访吸血鬼》中的情节。  

  11. 出自古埃及神话中对赛特的描述,关于他的许多地区存在有不同的故事与结局。  

  12. 出自《旧约·诗篇·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