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命运把我们抛向何方,

也不管幸福把我们引向哪边,

我们始终不变

——普希金《十月十九日》

龙门与整合运动之间旷日持久的战斗还在继续,战场上的血水被早秋的雨水冲刷,露出底下本该裸露的岩石。

陈在离战线极远的一座石屋子里,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窗,看见窗外的河流从清澈见底到猩红如火,再回到原来的颜色。她看了看天上并不刺眼的的太阳,才知道邻近傍晚,快要到塔露拉会出现的时间了。

整合运动的领袖每次都来得不早不晚,有时候她会给陈带来晚餐,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带,用屋子里冰箱的库存现场演示自己这几年向生活学到的知识。陈第一天抵达这座屋子的时候就知道,她为此预谋已久了——不然谁会大费周章用坚硬无比的岩石砌成山丘般的牢房?

但好歹,她没有把自己带回整合运动的驻地。

战场上总会出现各种意外,塔露拉会被人刺穿手臂,陈自然也有可能因为正看见了这一幕而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塔露拉的在意,以至于被浮士德的弩箭轰击到血肉飞溅。那天她始终看着塔露拉。她看着芙兰卡的铝热剑被掷出,却没想到那能天使一梭子弹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塔露拉将那柄剑从自己桡骨与尺骨之间的缝隙抽出,破损的袖内黑色源石隐约可见,紧接着陈就被该死的浮士德轰飞了。陈被爆风带去塔露拉身边,W领命而来,用一连串烟雾弹带走了她们。

这件事或许W也知道,或许吧。陈自暴自弃地想着,即使现在,正因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想自己已经无法每一句地去信任塔露拉说的话。那天塔露拉抱着她离开战场,沿途,陈几乎陷入了昏迷之中,她们在这座屋子里藏身,谁都没有回到自己应当回去的地方。塔露拉明明会用从不知道哪儿弄来的血包给她输血,避免她失血过多而就此死去——陈看见了那些包装袋,却在陈悠悠转醒之后残忍万分。

没有麻醉,塔露拉用烧灼的方式止血,她的手指之间带着陈难以忍受的高温,触碰到陈溃烂的肌肤,滋起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在那之后,塔露拉取出一定会让陈留疤的粉剂特效生肌药,撕碎了陈的制服来包扎伤口。这一切粗暴中带着精心算计的行为激怒了陈,她在过程中怒骂着自己儿时的玩伴,只是骂了几句就没有力气,只能低声呢喃自己心底最执着的那句:

“塔露拉,你就是这样帮我的?”

“我在救你呀,陈。”

那天,整合运动的领袖留给她最后的记忆,是陈从未忘记过、在时光的铭刻中越发清晰的,属于朋友的笑脸。

天真而残忍、纯粹却恶质、工于心计又饱含诚挚。如同她此后的举动。

塔露拉夺走了陈的斩龙之剑,用特制的手镯限制了陈的源石技艺,在陈第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塔露拉向陈做出了如下保证:

只要陈不离开这里,陈的生命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如果陈逃走或是自杀,塔露拉就会亲自出马去龙门杀死所有陈珍视的人。

假设什么时候,陈愿意跟随塔露拉、加入整合运动帮助塔露拉,陈就能获得自由。

塔露拉一面给被铁链锁住的陈换药,一面慢条斯理、轻描淡写地说完这些。她抬眼再看陈时,陈不知道眼前人究竟是谁。

“你可以安心生活,想要什么都可以与我说,但不要说太多我们都知道不可能的话。陈,不会有人知道你在这里。”塔露拉是这样说的。

从那天起,陈就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生活,这座屋子其实被制造得极其巧妙,没有任何东西、物件,能被陈用来自害,别说刀具被收进陈怎么都打不开的箱子,就连浴室花洒都直接嵌死在墙壁里。

其实,最开始的那几天,塔露拉一直守在她身边。或许是伤势的确过于严重,陈在夜里发起高烧来,第二天早上糊里糊涂地醒来,就会发现塔露拉趁机把她的衣服都扒光了,那本来也是塔露拉自己带来的。对此塔露拉说,因为陈吃过药后汗湿了它们,自己脱掉陈的衣物,只是避免陈再着凉。但陈知道,塔露拉的眼神,显然并非如此。

她不会是个合格的看护人,因为她对看护对象起了色心;也不是个合格的朋友,因为她以威胁控制着陈;她自然也不会是陈心中那个合格的恋人,因为那个塔露拉已经死了。

但塔露拉对此毫不在意。

塔露拉走进屋子时,陈看见她天真烂漫的笑容。今天没有带晚餐来,塔露拉歉疚地说,工作那边太多有事情要处理,忙得她都没办法叫人准备。

她的歉疚之意似乎是真的:“陈现在还喜欢糖醋鱼吗?还是说,今天晚上做刺身比较好,简单又快……你一定饿了吧。抱歉。”

那些的确都是陈爱吃的菜。不等陈做出应答,塔露拉已经从冷藏室里选了一块鱼肉解冻,又自刀库里取出一把黑色的利刃,她将它们都摆放在案板上,离开房间,说自己去温室里寻找搭配的蔬菜。

这似乎是一次机会,但更多的,陈相信,这是试探。

现在,立刻,如果她用那把刀自害,不,哪怕是接近一点厨房的案台,塔露拉就会突然出现然后用这把刀折磨陈吧——就像她刻意在陈身体上留下丑陋疤痕那样。那块疤痕从陈的右胸一直蔓延到左下腹,大片肌肤被灼烧后脱落,又重新长成扭曲的模样,连着陈这段时间才自胸骨往左长出的源石结晶一同,昭示着陈经受过怎样的苦难。

塔露拉用手指在她身上放火时,陈颤抖得像是在恐惧着什么一样。陈知道塔露拉会对此满意的,而自己不能给她第二次折磨自己的机会。

片刻后,塔露拉提着蔬菜和其余佐料走入房中。

那把黑色的刀在塔露拉手上,总会让陈想起自己的黑刀来,鱼肉被塔露拉剔除掉多余部分,划成一片一片,像极了陈的每次斩击。现在陈是鱼肉,她不甘心。

刺身很快就做好了,在那之后塔露拉还做了碗汤,她体贴地把这些端在盘子上,“请”陈来吃晚餐,席间为陈夹菜送汤。陈乖巧地张嘴任由塔露拉喂自己吃东西,小时候的塔露拉也喜欢做这种事情,她会说陈总是苦着脸,要多吃些才会开心,然后给陈夹上满满一碗陈喜欢的菜。现在不同,塔露拉直接把它们送来陈嘴边,看似宠爱,实则不容拒绝。

陈一直很乖巧。她知道自己必须好好休息才能恢复力量,尽管她们分别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每一件都让陈失望不已,她只信一件事。

塔露拉不会恨自己,也并不期望自己恨她。

晚餐时塔露拉第一次说起整合运动与龙门以及罗德岛、乌萨斯的事情,她将局势告与陈知晓,并询问陈,征求陈的意见。

“龙门方面在看到你的碎衣服和碎肉之后,宣布了你的死讯,特别督察组失去了大部分战力和组长,现在已经无法与整合运动的精锐队伍抵抗——”

“她们呢?”陈冷淡地问。

塔露拉知道她在问什么,开始说起家常话题:“明天你想吃什么?”

陈努力不让自己如她所愿气愤暴躁,却敌不过塔露拉刻意挑衅的眼神,龙门的陈站了起来,低沉吼道:“你做够了,塔露拉!”

“我还什么都没做,陈。”塔露拉对此回以嗤笑,眼神哂然扫过陈的脸颊、嘴唇、胸脯与腿根。

陈想反驳她,脑海里却闪过自己年少无知时,也曾念着塔露拉的名字抚慰自己的夜晚,于是她说不了什么。

“坐下,陈。”她曾念念不忘、交付情爱的对象冷声命令,似乎与记忆里的父辈身影重叠,看见塔露拉似乎为此动容一瞬,“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她太过透彻地了解陈,知道该怎样堵陈的嘴,知道该怎样化解陈的怒意,也知道陈绝不会暴露自己蛰伏的意愿,知道陈明白她要在此期间降伏这样一条倔强而坚毅的龙的打算。

塔露拉将陈拦腰抱起。她比陈要矮上一些,却把陈抱得稳稳当当,手臂没有丝毫颤抖,亦不容拒绝。陈被抱上了床,既而以手铐脚链束缚,塔露拉解下自己从不离身的橙色袖带,绸带被绑在陈的眼前,橙色蒙住陈的眼睛。

她轻声问:“陈,你能看到什么?”

陈说:“我看见血与火,毁灭与重生。”

塔露拉似乎有些欣慰:“你能理解它们。”

“我更想理解你。”

陈笑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将迎接什么。

塔露拉俯下身来隔着绸带亲吻她的眉心,与她接吻。陈本想拒绝,却被塔露拉压住,故作柔弱凄惨:“帮我,陈,不要拒绝我。”

陈还是咬破了塔露拉的嘴唇,冷静地说:“我曾经以为在你死后,我才会和你做爱。”

于是塔露拉把陈抱在怀里,无所谓地表示:“好,那我的确已经死了。”

她继续亲吻陈的嘴唇,带着血的味道,陈还在为她那副无所谓的态度下说出的话语陷入沉思,一时没了回应,塔露拉肆意妄为撬开陈的牙关,却只舔了舔陈的牙齿,不与她纠缠许多,而后吮吸着陈的唇瓣,像在撒娇地哼哼几声——这可真奇怪,为什么主动索取的那方像是被动得到一样满足而愉悦呢?

陈回过神来,病号服被塔露拉烧开,露出里面裸露着的美妙胸脯和可怖伤疤。塔露拉好似对美丽的胸脯没有兴趣,直到她吻遍伤疤,这才开始亵渎陈的身体。

她解开了对陈视力的束缚,让陈看着她如何揉弄那两团软肉与顶端,让陈看着自己的身体出现怎样羞耻的生理反射,让陈看自己的尾巴如何缠住塔露拉的手腕磨蹭着求欢。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让陈恍惚,让陈记起自己曾与塔露拉有过怎样的幻想情事,她因此身体燥热,她看塔露拉刻意无比的拨撩动作、听自己喉间溢出的低哑叹息,被快意的浪花吞没。

当塔露拉亲吻她心口那片源石结晶。

疼痛与感动宛如潮汐拍打着她的理智,陈想要抬手却被塔露拉的锁链绑缚,她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带着浓重得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置信的欲求。

“塔露拉——”最后那个音节被她拖得很长,像是一句长长的叹息,被叫到的龙抬起头来看她,受宠若惊。

那个表情,她承认,自己的确是在期待着这一天。

塔露拉的手指已经徘徊在入口,她却张了张嘴,抬起舌尖示意塔露拉继续亲吻。

她们再次唇齿相依,塔露拉的嘴唇带着自己身体的味道,这让陈越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多年来被她压抑的思慕在与塔露拉的心意相通中倾泻而出,她缠住塔露拉的舌尖,要去勾塔露拉的魂。

可塔露拉并没有拖长时限的意思,她的手指按在陈无数次以此抚慰自己的位置上,轻轻重重反复揉捏,陈被她弄得叫出声来,叫着她的名字,弓起身子不住颤抖。

“这样好吗?”塔露拉在她耳边吹气,亲吻她的耳垂与脸颊,“我可以抱着你吗,陈?”

她柔和的语气让陈想哭,好像回到最初,那道光射入她的世界之时。她引领陈不断前行至如今,陈也颔首回应她:“可以,塔露拉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她以为她真的死了,可她没有。

塔露拉抱着陈的腰将她抬起,一根手指抵住入口,缓缓进去,陈紧张得牢牢包裹住这根手指,被塔露拉揉揉臀瓣和尾巴根才放松一些。

这场隐秘的情事最初没有发出呼吸之外的声响,陈喘着气息任由塔露拉在里面抽送。待塔露拉探索了所有角落,记住陈喜欢的地方,便专注而轻重有差地取悦陈,为此陈终于呼叫出声,脚趾和尾巴都蜷着打颤,缓解那些因塔露拉真实的拥抱于是汹涌而来的欣快感。

太舒服了,陈不得不承认这比自己那些拙劣手法更加让人愉快,塔露拉的手指在里面刮擦按压,塔露拉覆在她身前,亲吻她的胸脯与伤痕,还有那些丑恶的源石结晶,这些动作由挑衅化成欲情,情潮涨落,带着快感冲击陈的脊髓与脑让她浑身发软。塔露拉的动作又逐渐粗暴,手指手掌粘满流出的液体复再深入,重重操弄里面敏感的位置,陈感到入口收缩收缩再缩紧,牢牢含吸住塔露拉的手指不让她继续动作,塔露拉几乎是恶狠狠地再向里干了几次,与此同时陈哭了起来,抵达塔露拉将她推上的高潮。

陈恍惚着被塔露拉卸下锁链,温和地抱在怀里,揉揉情事后因战栗着深沉呼吸而起伏的肚子,轻吻唇角与额,用下巴蹭着陈的头顶,吻她与自己相同颜色的龙角。

许久之后,陈开口:“我们离开这里吧,塔露拉。你跟我走,我就跟你走。”

塔露拉靠在陈的胸前,用乌萨斯语念起什么,陈听不懂。

她念了很长一段,最终换成了陈能听懂的语言:

“那么多岁月在我们中间灰飞烟灭,越积越多。而你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拨开时间的昏暗,在我身体周围开拓着疆土。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我们回家。”1

陈回抱住塔露拉,手指深入她的发丝揉了一下:“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你已经回来了,塔露拉。”

猫爷暗仔

2019年7月15日至16日


  1. 塔露拉念的两句诗均出自路也《T·S·艾略特的声音》